星期二下午，周堯把清單縮到一頁，列印出來，放在桌上看了半天。
最下面還有一塊空白。他原本打算填上一句「適用於各類住宅看房」，筆尖碰到紙，電話響了。來電顯示是菲爾辦公室的經理。周堯把筆擱開，接通後先報了姓名。
「菲爾把你的聯繫方式給了我。」對方說，「他還說，資料要由你自己發。」
「今晚可以發到您郵箱，抄送他。」
「好。還有報價。我們這邊二十二名經紀人，手上正在賣的房子加起來有十八處。你能不能給個打包價？下周三來講一次，把清單也給大家，之後有問題直接找你。省得每次再做預算。」
周堯望著紙上空著的「委託方聯繫人」。一屋子人聽完課，他可以拿到二十二份名片；若把「之後有問題」也寫進去，價錢報得漂亮，會議或許就能定下來。
「問題的範圍呢？」他問。
「就是看房時碰到的風險。」經理那邊有人在叫她，她捂住話筒應了一聲，又說，「具體的你比較懂。我今天要把下周議程排好，八點前給我個數，可以嗎？」
電話斷後，周堯在報價欄試填了一個總數，算了一遍工時，又劃掉。十八處房子，他連地址都沒有，更不知道空置情況、鑰匙由誰保管。講清單是三十分鐘；逐個接電話卻可能占去下半個月。
手機上跳出菲爾的消息：【我今天有帶看，六點半以後在家。你要我看哪一頁？左手不能替你鼓掌，但右手可以圈錯字。】
周堯把那句「適用於各類住宅看房」劃掉，拍了清單第一頁發過去。【價格還沒定。經理要十八處一起算。晚飯前我過去。】
菲爾回得很快：【克萊爾做烤雞。你來談生意，她會先問你洗沒洗手。】
周堯到鄧菲家時，盧克正趴在餐桌上寫鳥屋的使用說明。他把「信從前面進去」寫成了「信從前面飛進去」，亞歷克斯坐在另一頭，用橡皮敲著書頁提醒他。
「信沒有翅膀。」她說。
「這是比喻。」盧克把那行字護住，「老師說要寫得讓別人想試。」
「別人要是想試把鳥塞進去呢？」克萊爾端著烤盤從廚房出來，把一隻餐墊推到盧克面前，「說明得告訴他們怎麼取信。還有，筆別壓在我的盤子上。」
菲爾坐在沙發扶手邊，左腕仍纏著護具，右手在手機上翻周堯發來的那頁紙。他看見周堯，先朝洗手池抬了抬下巴。周堯照做，回來時餐桌上已經多了一副餐具。
「我只待二十分鐘。」周堯說。
「每個說這話的人，最後都吃了兩塊雞。」克萊爾把餐具交給他，「先坐。要說什麼，等盧克把作業挪開。」
「這是說明書。」盧克糾正她，接著抬頭看周堯，「鳥屋還在教室。今天有三個人想投信，老師說，沒寫完說明之前誰都不許碰後門。」
「你怎麼寫的？」周堯問。
盧克把紙轉過去。第一條是「從前面投」，第二條是「別搖」，第三條只有半句：「想拿出來就——」
「後面有門。」周堯說。
「我知道。我在想怎麼說它往哪邊開。」盧克把紙又轉回去，「你先做你的事，等我寫好再給你看。」
菲爾用右手把周堯的清單拉過來，指向「鑰匙交接確認」。「這句，你是讓我的同事每次都打電話給房主？」
「不是。確認當天由誰持有，怎麼歸還。」
「那你得寫出來。經紀人看到『確認』，會有人在車上籤個字，也會有人以為你要他們把客戶堵在門口等回電。」菲爾把紙放在餐桌邊緣，避開盧克的橡皮屑，「你是想要我說真話，對吧？」
「對。」
「你的聯繫人欄也是。我們辦公室有輪班助理。周三聽你講的人，和周五拿鑰匙的人可能不是同一個。只寫一個名字，周五那個人會打給我。」
「你會接嗎？」
「我當然會。然後我會把你號碼發給他，告訴他你要收費。」菲爾笑了一下，見周堯沒有笑，便把手機屏幕轉給他，「經理剛才也問我打包價。我說我不知道。」
周堯看向屏幕。對方的消息只問了一句「他能做十八處嗎」，菲爾答的是「請直接問周堯」。
克萊爾把烤盤放下。她沒碰那份報價，先把盧克的鉛筆從盤沿拿開。「你們是要給十八處房子看一遍，還是要給十八個人講一遍？」
「二十二個人聽，十八處房子可能需要看。」周堯說。
「那就有兩件事。」她把雞分開，問菲爾要不要再添一塊。菲爾舉起右手示意夠了。克萊爾這才看向周堯，「你要是答應一頓飯的錢把我家十八個柜子都修好，我會高興到你修第三個為止。」
「我的柜子都很好。」菲爾說。
「其中有一個是。」
盧克趁他們看著彼此，把說明書從盤子旁抽出來，寫下「從後面的小門取」。他寫完，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向左的箭頭，拿給亞歷克斯看。亞歷克斯沒評價畫得像不像，只伸手試了試他用紙折的後門，照箭頭方向一推，門開了。
菲爾用右手敲了敲周堯的報價草稿。「你剛才在電話里答應打包了？」
「沒報數。」
「那還來得及。她催的時候，聽起來像今天不答應就永遠沒有經紀人了。明天照樣有。我認識他們。」
周堯沒有立刻接話。他是從一份沒人保證會回信的協會名錄開始找客戶的；這次經理親自來問，十八處房子擺在面前，比他寄出的任何介紹都像一筆真正的生意。他拿過草稿，把那個劃掉的總數重新看了一遍。
「我可以把培訓按人頭收。」他說，「之後的問題都算在裡面，但只限電話諮詢。」
菲爾夾雞肉的叉子停在半空。「哪個『之後』？下周五，還是聖誕節？」
「限定三十天。」
「哪間房？如果問的是我今天帶看的這間，你沒去過，光聽我說，你能替房主判斷門鎖有沒有問題？」
周堯把筆帽扣上。他知道答案。打包價的好處是今晚能寫成一個數；壞處是從明早起，那些他沒到過的房子也會落進他的承諾里。
「不能。」他說。
克萊爾沒有加入報價。她把最焦的一塊雞皮夾到菲爾盤子裡，又拿走盧克面前那隻快倒的水杯。盧克盯著自己的說明書，忽然說：「那你寫『房子另算』不就行了？」
「聽見沒有，」菲爾對周堯說，「本辦公室最年輕的收費顧問已經把你二十分鐘的工時省了。」
「我不收費。」盧克說，「我只要別人別把鳥屋倒過來拿信。」
晚飯後，周堯借用餐桌一角修改文件。克萊爾把剩下的雞裝進盒子，菲爾用右手把他圈過的兩處遞迴來；左腕碰到桌邊時，他縮了一下，改用手肘壓住紙角。
清單上的「鑰匙交接確認」變成了兩行：使用前核對當天持有人，離開前核對歸還給誰。聯繫人下面添了「當日替補聯繫人」，仍留空供委託方填寫。周堯刪去那句過寬的適用說明，把服務範圍分開寫：周三團隊交流單獨報價；具體房屋的現場檢查，須由有權委託的人確認地址、進入許可和時間後另行報價。會後郵件答疑只限清單文字，截止日期寫得清清楚楚。
他把郵件正文讀給菲爾聽，讀到「十八處房屋不包含在團隊交流費用中」，停了一下。
「這句會讓經理失望。」菲爾說。
「我知道。」
「別刪。我也不想周五有人拿著你的帳單來問我，怎麼一間臥室就把套餐吃完了。」
周堯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四十六。他在收件人欄填入經理的地址，抄送菲爾，自己按下發送。菲爾的手機隨即響了一聲。他沒有替周堯追加解釋，只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盧克寫完最後一行，把說明書拿過來。「你現在有空看了嗎？」
周堯讀了一遍。盧克把「信從前面飛進去」保留了，後面補上「紙要平放」，箭頭也在。最下面還有一句：「鳥屋留在教室到星期五，別帶回家。」
「這句是給誰的？」周堯問。
「給我。」盧克說，「我今天差點忘了。」
周堯把紙還給他。「我看得懂。」
「老師也要看得懂。」盧克把紙夾進書本，「明天放學，還是你來接？」
「我來。」菲爾用右手轉了轉車鑰匙，「接你，不接鳥屋。星期五才接它。」
經理的回覆到得比周堯預想的快。他的手機亮了一下，只有兩段話：下周三團隊會議留給他十五分鐘；十八處房屋的檢查暫不決定，等同事聽過後再談。經理還請他把清單列印二十二份帶來。
周堯讀完，把手機遞給菲爾。菲爾只看了一眼，就把它還回去。
「十五分鐘，」他說，「你得刪掉一半。」
「原本是三十分鐘。」
「恭喜。我的同事只會有一半的時間找你麻煩。」菲爾站起身，護著左腕讓盧克先從椅子旁過去，「紙我能幫你拿一疊，講台可別指望我幫你搬。」
周堯把清單收進文件夾。那張最先寫下的總價還在裡面，斜斜劃著名一道筆痕。
克萊爾關掉廚房的燈，隔著桌子看見他還沒動。「盒子帶上。你來這兒談生意，總得帶走點東西。」
周堯接過那盒雞，菲爾替他拉開門。盧克在樓梯上翻開書，確認箭頭沒有被餐汁蹭掉，才繼續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