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驗屍,誰也別碰琴弦了!」
柳寒生提燈靠近車沿,將溝渠老漢翻成側臥的姿勢。
老漢後腦的濕發散開,露出一塊被河水泡白的破口,傷口邊緣向內陷入,皮肉已經發白,破口周圍卻沒有被水草劃出的細傷。
柳寒生檢查過死者雙手,又扒開口鼻看了片刻。
「他的後腦挨過鈍器,手掌沒有抓水草的傷,口鼻中水沫不多,腹部也沒有明顯的鼓脹。」
裴照夜提來裝著破鞋的布袋,「就是說他人被打倒以後,才讓人扔進溝里?」
「對,而且能確定的是,他入水時已經不能掙扎了。」
柳寒生把濕發撥回原位,手指避開後腦那個破口。
「這一擊若先奪了命,溝渠便是棄屍處。」
「就算他當時還活著,也沒有力氣從水裡爬出來了。」
僅剩的破鞋垂在車沿,鞋底粘著溝泥,磨損最重的位置已經露出麻底。
沈在淵用木夾撥開鞋邊,露出草蓆下浸透的腳踝。
「唱詞說破鞋在水上轉,屍體卻沉在蘆葦下面。」
「這個無頭挽郎至少知道老漢的鞋已經離了腳,也知道老漢死了躺在溝里,至於蘆葦下的位置,唱詞沒有說。」
無頭挽郎摸向琴鼓旁的撥片,裴照夜先他一步抽走了,收進自己手中。
「驗完屍以前,你不許彈你的三弦。」
鼓腔傳出沉悶的震動,無頭挽郎兩手搭回膝上,卻是乖乖的沒有再碰琴。
另一輛板車上,柳寒生已經拆開腳夫腕上的繩套,「這根繩沒有被磚石扯斷。」
裴照夜蹲到車旁,用木夾展開繩股。
「切口藏在裡面,外層才被拉散?」
「這是拖磚用的腕套,另一端原本兜著磚垛的。」
柳寒生將割口送到燈前,斷開的繩股長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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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有人先割開了承重那側,留下外層幾股撐著,接著拖到牆根,餘下的繩股才被整垛磚扯斷。」
沈在淵捏起死者鞋底的一塊窯泥,「兇手熟悉窯場,甚至還知道他每日從哪邊拖磚。」
裴照夜將麻繩封入布袋,又讓不良人把物證移到老漢破鞋旁邊。
「一個先遭鈍擊,再被棄進溝里;一個死於被人動過手腳的磚垛;手法不同,說明動手的人也未必是相同。」
第三輛板車邊,獨居婦人嘴角留著淺褐湯漬,袖口還粘著煮爛的草籽。
柳寒生刮下一點殘渣,先聞了聞氣味,又用藥匙蘸了極少一點輕觸舌尖,隨即吐掉,以清水漱口。
「藥味發苦,裡面還有麻舌的草汁。」
裴照夜把半扇窗板立到車旁,門閂殘痕仍留在木面上。
「門從屋裡閂著,窗只開了半扇,藥湯怎麼送進去?」
「她臨死前沒碰過灶火,手上也沒有搗藥留下的汁痕。」
沈在淵翻過婦人的手掌,指縫乾淨,掌側也沒有新鮮燙傷。
柳寒生將藥渣包進細布,沒有順著他的判斷往下說。
「這只能證明她沒有現煮藥湯,誰把湯送進屋裡,靠這雙手確定不了的。」
「她口中還留著殘湯,依這類草汁的藥性,入口後會先令人昏沉,量重了,氣息便會越來越弱。」
「這婦人沒有掙扎,說明她也未必知道自己喝下去的是什麼。」
裴照夜將三件物證分開放好,又把臨時屍格移到對應車旁。
「三個人,三種死法。」
「一人遭人擊頭後扔進溝里,一人被割壞的牽繩壓死,還有一人喝了備好的藥湯。」
沈在淵退到三輛車中間,受傷的左手垂在身側。
「這三個人的死亡時刻,都是在唱聲前面?」
柳寒生重新核過屍冷與關節,又檢查腳夫未受壓的腿部。
「嗯,老漢受過水浸,能定在唱聲以前。」
「那腳夫與婦人也都死在報屍之前,且都早於對應的唱聲出現時間。」
裴照夜將臨時屍格重新疊起,「所以說,這個無頭挽郎能唱出來的,都是已經死了的人?」
「是,目前這三具屍體,只能給我這個結論。」
柳寒生擦淨手上的水,轉去檢查琴鼓蒙皮與無頭挽郎的衣袖。
「現在這三處相隔不近,官差也沒查出三名死者有共同來往的人。」
沈在淵將右手覆上老漢的胸口,定盤之感順著骨肉沉入車板。
頭骨、胸腹與腿腳的份量都在,沒有藏物,也找不到多出的空腔,可整具屍身並未安穩落在板車上,一道殘餘的牽力穿過骨縫,仍在向城西拖拽。
沈在淵換到腳夫身邊,定盤之感繞開塌陷的肩背,牽力卻從耳後沉入胸腔。
婦人因藥湯顯出的死狀與那股力量同樣無關,西向牽力仍沿耳後落進胸腹。
連續沿三具屍身追索牽力後,沈在淵右掌的觸感已經發木。
他立刻收回定盤,指向車把,「把三輛車調頭,車頭全部朝東。」
裴照夜並未追問沈在淵為何如此做,他招來不良人扳動車輪,將三輛板車並排調轉。
車輪剛停,老漢的腳尖便隔著草蓆偏回西側,腳夫腕上的斷繩也掃過車板。
婦人的長髮從草蓆邊緣滑出,貼著西側車沿垂落,再也沒有向下掉。
兩名不良人鬆開車把,退到院牆邊,裴照夜看向柳寒生。
「屍僵會把三具屍體帶向同一個方向嗎?」
「三具屍體一起動,便不歸屍僵解釋了。」
沈在淵用木楔挑起地上的舊弦,確認那股牽力沒有沿木紋爬向手腕。
「拿布來,再找一把能隨時斬弦的刀。」
裴照夜把布拋給他,又命不良人守在舊弦纏過的桌腳旁。
隔著布接住弦頭後,沈在淵先將它送到老漢耳側。
只一瞬間,一股帶著水腥氣的風從屍體口中擠了出來,草蓆上的濕痕跟著向西蔓延開。
那舊弦轉到腳夫耳後,封進布袋的斷繩彈了一下,袋口也朝西偏去。
弦頭靠近婦人時,袖口的冷湯殘渣離開布面,斜著落向西側的車輪。
「這三個人死後,最後留下的聲息被城西某個東西牽住了。」
沈在淵攥緊裹弦的布,弦身仍從指間向西滑動,柳寒生轉向無頭挽郎,抬手指過三輛板車。
「你聽見的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
無頭挽郎懷中的琴鼓響起兩道短音,他抬起手,指向城西。
裴照夜立刻點出兩名不良人守車,另一人封住院門。
「這三具屍體今夜都留在義莊。」
「城西的鋪面和空宅子都派人盯住,記住,只負責盯梢,不要節外生枝,有任何異常,回來報給我!」
沈在淵將舊弦遞向無頭挽郎,「它眼下唱的都是死人餘聲。」
「是在給我們報信,也像是在做生前的手藝停不下來,和宋四海、陳紙骨一樣。」
無頭挽郎接過舊弦,將弦頭搭回琴框。
「東邊留鞋,西邊收聲。」
「死人閉口,舊弦認門。」
「錚錚錚~!」
唱完,他沒有把舊弦裝回去,反將弦頭垂到地面,劃出一個歪斜的門框,又在門內添上半朵蓮花,剩下半邊被一道直痕截斷。
那半朵蓮花沈在淵見過,老祁頭留下的木牌上,也刻著相同的花瓣。
沈在淵轉身走向地窖,準備取封屍用的麻繩與木楔。
地窖口還堆著老祁頭到處亂扔的破工具,那堆破爛最下方壓著一隻沾滿舊泥的油布包。
沈在淵將破爛堆被挪開時,發現牆角石板向上翹起了一塊,石縫邊緣還留著新近撬動的白痕。
他蹲下身,右手貼住石面,定盤之感沿裂縫探入地下。
果然,石板下面藏著一處空腔,裡面似是裹著一團輕軟的物件,還有三處尖銳的份量。
不消說,這正是老祁頭常用的縫屍針,此刻應該是反向插在縫隙處的。
老祁頭教過他,若見到他把針反插,說明這裡已經被人動過或是有什麼蹊蹺之處。
這老傢伙難道回來了?還是一直就藏身在哪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