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淵剛撬開石板,院子裡的宋四海便提著棺槓守住了地窖入口。
子時的更聲剛過,可他好像並沒有著急出去找活兒,只是盯著沈在淵手中的油燈,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額,如果屍體還會思考的話……
燈光落入石板下方,那處空腔只有半臂深,裡面塞著一隻被縫死的油布藥囊。
「裴照夜,你先派人守住板車,然後你得下來一趟……」
裴照夜進入地窖後,看向石板上的撬痕,隨後看了看邊上的撬棺槓。
「這是……誰藏的?」
「石縫裡沒有積灰,可這個撬痕卻很新,這個藏東西的法子有點像老祁頭……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失蹤後有別人動過。」
那個油布藥囊沈在淵沒有取出來,他繞過那塊石板,抬手指向附近三塊沒有浮灰的磚。
「先別靠近,過去的時候沿著磚邊上都先敲一遍!」
裴照夜用刀鞘逐塊敲磚,其中一塊傳出空響,磚下沒有機關,只埋著幾根折斷了的縫屍針。
「沈在淵,這是何意?」
「收屍人不習慣在義莊裡放殺人的機關,因為活人和屍體都在義莊裡,不論傷到哪個都麻煩的……這斷針放在這裡,就是唬人、攔人的作用了。」
沈在淵蹲回到空腔旁邊,用木鉤探入縫隙中,挑住那個藥囊的邊角,把藥囊夠了上來。
柳寒生此時也下到地窖中來,他還站在木梯中段,就聞到藥囊散發出的苦味兒了。
「拿過來我看看,千萬別把裡面的藥沫抖出來!」
宋四海把棺槓橫在地窖入口,用雙腳抵住門框,正好將地窖和院子隔開,大有一夫當關的氣勢。
「守門。」
沈在淵抬頭看他,「守門牌子都還泡在水盆里呢,你這是學會自己給自己派活兒了?有進步!」
宋四海懶得搭理他,把手中的棺槓重重卡進門框的凹處,看起來的確怪可靠的樣子。
皮蛋此時跳到他身上,在肩膀後面露出黑黑的小耳朵尖尖,看見柳寒生突然抬手,立刻又縮了下去。
柳寒生把手伸到宋四海面前。
「前幾日還沒有這般靈活,把手給我,讓我看看。」
宋四海將棺槓向上一抬,擋住柳寒生伸過來的手。
「守門。」
柳寒生不管他這套,直接向前伸手,快速摸了他的脈,又檢查了他身上的舊傷。
「還是沒有脈,關節處卻沒再發硬了,傷口也沒有繼續腐壞。」
裴照夜問,「結論呢?」
「有什麼東西一直在維持著這具屍身,讓他的肌肉還能照槓夫的發力習慣去活動。」
「那你的意思是,他還有的救?」
「沈在淵,他人已經死了,就算在這你跟你混熟了,也不能還陽了。」
柳寒生收回手,目光仍舊落在宋四海手中的棺槓上。
「這具身體有沒有按照尋常屍體的樣子壞下去,再多的緣由,我也查不出了。」
宋四海垂眼看著地窖里這幾個人,從他的表現里,幾個人確實看不出他有任何活人該有的反應。
「如此說來,若維持他的東西只准他記住槓位和工錢的話,那可不是在救他。」
沈在淵看向宋四海腰間的木牌,「說不定有人在借槓夫的規矩,把他的靈魂強行留在了屍身里,他的魂魄現在也許都不算完整。」
柳寒生聽後還想再查查,皮蛋卻已經從宋四海肩後探出前爪,做出要攻擊他的姿勢。
「行行行,我不碰了……」
可惜還是晚了,柳寒生的手背上瞬間留下幾道淺紅色的爪印。
「你們義莊還真是氣人,上上下下這點兒病患,活的躲我,死的也躲我,這個死了又活了的,還撓我……真是夠了。」
沈在淵此刻已經小心翼翼的拆開了那個藥囊的外層,一股苦澀的氣味兒隨之散出,皮蛋迅速將小臉埋進了宋四海的脖子下面。
柳寒生捻起一點藥沫子,在指間碾碎,借著燈光查看。
「這是麻藥,這一包的份量足以讓人手腳失力了,若我再多吸一點兒,怕是連站都要站不住了。」
裴照夜忙用刀鞘把藥囊合上。
「老祁頭藏這個做什麼?你們收屍的時候,還用得上麻藥?」
沈在淵搖搖頭。
「屍體又不怕疼,也不會亂跑,這藥只能是給活人用的。」
沈在淵又用木鉤把藥囊的夾層挑開,三枚鐵釘隨之冒了出來。
「是反釘……」
裴照夜和柳寒生同時發問。
「什麼東西?」
「釘尖朝里,是收屍人攔同行的記號,意思就是裡面的東西不能搬。」
「可若是誰取了這反釘,後面的鍋就由誰來背了。」
裴照夜看著藥囊,眉頭緊鎖。
「老祁頭這是把禁物藏在義莊地窖里了?」
「也不一定是藏,真正不能帶走的東西,說不定本來就在義莊裡……」
沈在淵沿著油布縫隙細細摸過一圈,找到了幾處被重新縫合上的針腳。
裴照夜把燈移近,針腳在燈下更加清晰。
「兩層話?先麻翻了活人,再從義莊裡取某樣東西?」
「嗯……按最壞的可能性來說,是這麼個意思。」
沈在淵看向地窖里堆放的舊物,老祁頭失蹤以後,他沒有仔細核驗過地窖里的東西,再者說,所有東西有可能是被人換過的。
「這裡的東西太多太雜,無從查起,也不保證老祁頭失蹤後,這些東西就完全沒被人動過。」
裴照夜仍覺得蹊蹺,「可若是他知道有人要動義莊,為何不去報官?」
「反釘只有同行能看懂,我猜是老祁頭走前不知道官府里誰能信。」
沈在淵看著朝內的釘尖,右手仍按在石板的邊緣,以他對原書中老祁頭的描寫來看,這個人比他自己還要謹慎百倍來的。
「至少可以確認,老祁頭早有防備,只是眼下,他是自己走的,還是被人帶走的,不能下定論。」
柳寒生用翻開藥囊的內襯,一塊碎木隨即掉落在地,這個碎木片只有小半個巴掌那麼大,邊緣還纏著撕裂開的麻線,木片正面刻著個「施」字。
沈在淵撿起碎木片,翻到背面,看到半朵蓮花紋。
正是無頭挽郎先前用舊弦畫出來的半朵蓮花。
裴照夜接過碎木片,認出這個紋樣。
「這是……歸生堂的施棺木牌!」
歸生堂在長安的名聲不算小,他們替窮戶施棺,也自己掏腰包收埋無主屍。
義莊過去收過幾副歸生堂的薄棺,側面也是釘著這樣的蓮花紋木牌。
「完整的木牌應該是釘在施出的棺木之上,入土前理應不會取下來。」
沈在淵抬手指向木片的邊緣,那裡是強行撕裂後留下的木刺。
「這塊木牌是被人從棺材上扯下來的,又縫進了裝著麻藥和反釘的夾層。」
柳寒生重新包好藥沫,「所以這麻藥是來自歸生堂?」
「並不能確定。」
裴照夜取出證物袋,把碎木片和藥囊分開封好。
「木牌只能證明老祁頭接觸過歸生堂施出的棺材,這麻藥從哪裡來,還需要另外查。」
沈在淵表示同意這個結論,「普通施棺木牌不會被收屍人單獨收藏的。」
「那你認為老祁頭與歸生堂來往很深嗎?」
「至少,他現在不肯讓這塊木牌離開義莊。」
地窖外傳來琴弦的摩擦聲,宋四海卡著門口,沒有讓路。
沈在淵抬頭的時候,皮蛋已經從宋四海的身上跳了下來,雙耳向後背,盯著地窖的牆角。
「飛機耳了?這外頭莫非有東西?」
裴照夜剛要問什麼是飛機耳,就被宋四海如洪鐘般的吼聲打斷了。
「接屍!」
宋四海自行取下接屍牌,送到沈在淵眼前,木牌朝外的一面正在發黑,黑痕沿著「接屍」二字往木紋深處滲入。
院中的三輛板車接連傳出輕響,草蓆下方像是有手指正在敲擊著車板。
無頭挽郎撥出兩道很急的弦音,但往常起調子時候的第三聲卻始終沒有落下。
皮蛋更是弓起背脊,全身毛都炸了起來,視線始終盯著地窖西側的泥牆上,牆後的泥土深層,傳來棺木拖行的悶響。
那東西只拖了半途,便停下了,裴照夜轉身走出地窖。
「來人,過去守住西牆內側,你,從正門繞出去看看牆外有什麼,速度回來報!」
門外很快響起拍門聲,「開門!縣署查檔回文!」
崔望川的聲音隔著門傳來,聽起來他這一路是奔走過來的。
不良人從門縫確認街上無人跟隨,裴照夜這才示意放行。
崔望川抱著幾冊卷宗擠進門,回身閂緊門板。
「城西的無頭屍格找到了,還有一份歸生堂施棺冊。」
他看見沈在淵手裡的碎木牌,徑直走向長桌。
「這塊牌從哪裡來的?」
沈在淵將半朵蓮花轉到他面前。
「老祁頭藏在地窖里的。」
崔望川鋪開最上方的卷冊,硃筆圈出的幾處小名,正與琴鼓內側的刻字相合。
「這些人都由歸生堂收過屍,施棺去向卻沒有填。」
他的手指移到卷頁末端,那裡少了整齊的一條紙邊。
「無頭屍對應的條目被人裁走了,姓名只剩最後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