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寒生扭頭看向沈在淵。
「他還知道餓?」
「應該是殘留的記憶,我們吃東西,讓他的魂魄回憶起了食物的香味兒。」
柳寒生聽了沈在淵的解釋後,看了看守門大漢宋四海。
「那這個秦三更比宋四海貪吃啊……他現在這樣還能吃東西嗎?」
「要不然試試?」
柳寒生叫上幾個不良人打下手,很快就支好鍋給大傢伙弄好了吃的。
沈在淵從自己的碗裡挑了一小塊肉,用筷子夾到秦三更嘴邊。
秦三更先是像貓咪一樣湊過來聞了聞,然後才張嘴咬住,找了好半天咀嚼的感覺,才開始把肉嚼爛咽下去。
柳寒生湊過去聽了聽秦三更的胸口。
「神了,像個正常人一樣,除了沒有任何活人生理特徵之外……哎?沈在淵,你教我那個詞兒,是不是這麼說來著?」
「對,除了沒有任何活人的生理特徵之外,所有行為舉止和活人都沒什麼區別。」
沈在淵直接給秦三更弄了一小碗肉,塞到他手裡,把他的三弦琴鼓先擺到了旁邊。
「你慢點吃,可別把剛接好的腦袋給吃掉了……」
秦三更抬起頭看了沈在淵一眼,輕輕嗯了一聲,隨後開始開心的吃起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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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夜看的目瞪口呆。
「沈在淵,你真是個奇人,你看看你院子裡這幾個……」
眾人都順著裴照夜的話看了看秦三更、宋四海和黑貓皮蛋,隨後點點頭,表示認同。
沈在淵倒是沒覺得有什麼,他自己都能死後穿書了,這些對他來說實在不算什麼。
他把紅漆木箱蓋好,又將封紙貼回去。
皮蛋這時候也從牆頭跳下來,叼走一大塊肥肉相間的肉,經過木箱時候還特意繞開走。
沈在淵看著它鑽進灶房。
「你這小傢伙,到底開沒開靈智呢?」
崔望川吃完東西後,攤開封存文書。
「紅漆木箱、舊琴弦、風囊、風道,還有秦三更的頭顱,都要列入官物。」
「哎?秦三更也算官物?」
「你願意把自己的腦袋放進箱子,我倒是可以改一下。」
秦三更撥了下琴弦,這次琴聲重了些,看來是在表達不滿。
沈在淵指了指他碗裡的肉,「先吃你的。」
院外傳來馬蹄聲。
一名傳信的不良人入院,將縣署捲紙交給裴照夜。
裴照夜看完,又遞給了崔望川。
崔望川掃過兩遍,抬起頭,「鄭家案判下來了。」
「怎麼說?」
「秋後問斬,鄭廣、鄭福、何金姑分別收監;鄭家田產鋪面查封,相關貨物扣押。」
他將判卷壓在桌上。
「鄭雲娘的屍格改回民女身份,葬地也重新登記。」
裴照夜將錢袋放到桌上。
「還有兩吊銅錢,縣尉給義莊的賞錢,鄭家案子和唱器案還未全結,鄭家這條罪鏈已足夠入卷了。」
「只給義莊?」
「也給你們幾個。」
裴照夜看向沈在淵。
「往後遇到這種詭屍案,我帶隊,崔望川管文書,柳寒生驗屍,你負責現場判斷。」
沈在淵指了指自己,「那我還是無籍人嗎?」
「卷宗里寫義莊協查官差。」
崔望川又遞來一塊腰牌。
「縣署發的臨時牌,辦案時可用。」
木牌邊角磨得發白,正面刻著長安縣署,下面另刻了一個小小的「沈」字。
柳寒生看過自己的腰牌。
「我也算當差的了?」
見裴照夜點頭,柳寒生把牌子塞進藥箱,「那也算有點兒用。」
門邊,宋四海扛起棺槓。
裴照夜吩咐,「送周大茂回安仁坊。」
「接活!」
宋四海抬槓,周大茂被穩穩托起,兩個不良人扶住他,跟著出了院門。
周大茂作了一揖,跟著宋四海離開。
沈在淵取來米酒和熟肉,給裴照夜三人倒上,自己只抿了一口。
柳寒生夾著肉問,「嗓子還疼嗎?」
「能說話。」
「我問疼不疼!」
「疼……」
柳寒生低頭吃肉,「這次也多虧了你,晚些我給你寫個方子,你喝兩天藥。」
崔望川舉起酒碗。
「鄭雲娘的案子,算是徹底了了。」
沈在淵碰了碰他的碗,「這句話比賞錢值錢。」
這頓飯大家吃的心裡都暢快。
鄭家案已落判,長福鋪、歸生堂和盧家私印的線還沒有斷。
三日過去,義莊又恢復了以往的冷清。
秦三更能吃東西,卻說不出長句,平日只問肉在哪裡。
沈在淵把紅漆木箱封在停屍房最里側,將舊琴鼓放到秦三更看得見的位置。
夜裡,他翻看腦海中的百業行牒。
【驗殮】
【可辨屍體的真實死因,可驗出業物留在屍身上的痕跡。】
這東西能沿著屍體、骨骼、衣物和業物留下的痕跡往下驗,卻不會替他報出兇手姓名,更不能替活人定罪。
沈在淵拿起一根斷弦,驗殮的觸感沿著手指探入,最後停在弦頭的磨損處。
弦頭留下了反覆拉緊的磨痕,最後一次卻鬆開得很急。
「誰拉的,為什麼鬆開?」
行牒都沒有回應。
沈在淵把斷弦擱回桌上,剛要回屋,就聽院門外傳來了一聲悶響。
宋四海提著棺槓走出門房。
還沒走到大門前,又一聲撞響傳來,門板從中間裂開了。
緊接著,隨著一聲巨響,整扇門朝院裡栽倒了。
可門外沒又人,只有一道寬拖痕沿泥地伸進了黑暗中,痕跡停在門檻前。
皮蛋繞著泥痕聞了兩圈,轉身衝出街巷。
沈在淵提燈追到門外,宋四海也邁出一步。
「守門。」
宋四海收回腳。
沈在淵把燈舉近了些,只見泥痕盡頭躺著一個年輕男子。
那男子臉朝上,身上套著鮮紅壽衣,四肢繃的直直的。
他那鞋底沾滿黑泥,鞋面卻乾淨得過分,這具屍體是先被人抱到門前,又從腰部起拖過門檻的。
沈在淵照向他的臉。
死者面色青紫,嘴唇發烏,口鼻沒有血,頸側也沒有刀傷。
壽衣領口扣緊,針腳密實,袖口垂在泥地上,卻沒有散線。
皮蛋叼著一隻布鞋跑了回來,放到沈在淵腳邊,又衝著街巷叫了幾聲。
柳寒生和崔望川很快趕到。
崔望川撿回沈在淵腳邊的布鞋穿好,衝著皮蛋做出恐嚇的動作。
柳寒生倒是沒多說,他連忙檢查過屍體。
「死了三日左右,口鼻有壓痕,像被什麼捂住,死得快。」
崔望川舉燈照臉,認出了死者。
「這是孫小六,城西壽衣鋪的學徒,戶冊上叫孫六,鋪里都叫小六。」
「壽衣鋪報過失蹤?」
「報過,可是後來撤了,鋪主說小六回鄉了。」
沈在淵提燈照向壽衣肩頭。
只見衣領下空出一段,衣料與皮肉沒有貼合。
他將左手按上孫小六胸口,驗殮隨之展開。
胸骨、肋骨、肩胛和鎖骨逐層顯出。
壽衣的肩寬比屍體窄,胸口卻寬出一截,腰身也不相合。
衣服若是強行套上,鎖骨必會留下摩擦傷,可孫小六的手腕和肩頸都沒有傷口。
這件壽衣按另一個人的身形縫製。
沈在淵以扎骨手感探入衣縫,摸到一排削薄的竹片,首尾相接,撐住肩、背和腰身。
這件壽衣早被縫成固定的形狀,像在等一具身體把裡面的空處填滿。
他剛收回手,孫小六胸腔里便傳出一聲悶響。
紅壽衣的領口自行往上收,布料貼著孫小六的下巴一點點合攏。
柳寒生按住屍體肩頭,「動的是屍體,還是衣服?」
「衣服。」
燈火照進領口,縫線旁鋪著一層暗色粉末。
皮蛋衝到屍體旁,黑毛豎起,繞著壽衣發出尖叫。
袖口擦過青磚,沒人碰它。
沈在淵拎住皮蛋的後頸,將它抱到身後。
「別碰,這東西會認它。」
崔望川取出戶冊,翻到一頁。
「孫小六失蹤前,去過一戶人家量身。」
「哪家?」
崔望川看清那行字。
「盧家。」
話音落下,院門外的風停了。
紅壽衣的領口貼上孫小六下巴,縫線一根根繃緊。
沈在淵按住衣襟,承力沿竹片向上爬去。
壽衣裡面,有什麼東西正貼著死人,一寸一寸重新量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