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肚子手巾喲~三道道藍,咱們見個面面~容易拉話話難!」
沈在淵這一嗓子,差點兒把自己唱哭了。
前世黃土高坡上的信天游,此刻用來對付秦三更未果業境裡的唱喪小調。
信天游往高處揚,調門鋪開,山頭上放羊的人隔著溝都能聽見。
秦三更唱給死人的挽腔卻一個勁往土裡扎,音越低,落在人骨頭上的份量越沉。
這兩股聲音咬在一處,暗室里的白幡都被扯得亂飛。
紙人手臂上的招魂幡更是配合著拍出一串亂響。
沈在淵太久不唱歌了,嗓子感覺都要劈了,但這時候不能認輸,他這一嗓子,確實有用。
他用右手貼住大腿,定盤余感順著腳下的節拍鑽進夯土,在灰濛濛的承力圈裡來回摸索。
到了第四拍的時候,一處空當露了出來。
挽腔唱過「溝溝」,落到「莫回頭」以前,會空出半拍氣口。
秦三更得在這裡換氣,琴弦也會跟著松一下。
縫就在這裡!
沈在淵踩住那半拍,硬把信天游的第二句楔了進去。
「一個在那山上喲~~一個在那溝,咱們拉不上個話話~~招一招手!」
秦三更轉動了幾下眼珠,最後直直盯住了沈在淵,他瞳孔里那層死灰色,散開了那麼一丟丟。
三弦琴鼓發出的琴音,也跟著破碎了一丟丟。
秦三更擰開原本一板一眼的喪葬定弦,低音弦托住底,中音弦追著沈在淵的節拍,高音弦仍勾住那副挽腔。
他在配合。
說得更准些,他在……接活兒?
信天游的調子拽著挽腔的尾音一起跑,秦三更便用琴鼓托住它,一點點把整支調子努力帶偏。
兩個人各唱各的,看似是誰也不服誰,腳下卻踩住了同一種拍子。
報死調終於變了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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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詞仍在往下唱,整支曲子的重心卻被信天游拖出了原來應該在的調子上。
釘在「周家掌柜」上的承力點開始打滑,灰氣順著受力圈往外泄,轉眼便漏去大半。
沈在淵嗓子簡直快冒火了。
他前世在KTV從下午唱到第二天凌晨也沒這麼難受,但是此刻……他不能停。
秦三更也不能,不對,秦三更是因為停不下來……
兩道聲音越頂越高,白幡卷上屋樑,牆根下的空白靈位接連倒地,紙人胳膊也被扯斷了數條。
最後一段曲子逼近了周大茂的生辰八字。
沈在淵硬提起最後一口氣,信天游衝上高處,嗓音當場劈開。
「你在那個圪梁樑上喲~~我在那溝,你看不見我來~我看不見你!~~」
秦三更的曲子被硬生生的拐跑了!
暗室里再沒剩下一點弦聲了……
秦三更的手指從琴弦上滑落,搭在膝頭。
緩了一下後,秦三更站了起來,他朝沈在淵拱起雙手,腰一直彎到琴鼓前,過了片刻才重新站直。
暗室的牆皮開始往外翻卷,露出一層接一層的灰。
長福鋪的竹簾、木架、白幡與空白靈位也跟著散開……
灰燼漫到秦三更腳邊,他最後望了沈在淵一眼。
「……第七段。」
百工無首調的第七段,裡面藏著滅口元兇的姓名與罪證,可秦三更丟了頭,也把那段唱詞丟了。
業境裡的秦三更,也隨著說完這句話,散進了灰燼里……
沈在淵腳下一空,身子直往下墜,胸口先撞上一股悶力,鹽味與陳年藥氣隨即灌進鼻腔。
日光重新落到眼皮上,石桌、晾繩與倒在地上的粥碗也回到了原處。
沈在淵睜開眼。
人還蹲在紅漆木箱旁,右掌貼住漆面,掌紋里全是冷汗。
裴照夜半蹲在對面,崔望川攥著封存用的筆站在旁邊。
「你剛才閉著眼睛哼了一段什麼鬼東西?」
沈在淵張嘴試了兩回,嗓子疼的實在難以發聲了。
他低頭去看紅漆木箱。
那顆頭顱的下頜已經合上了,纏在口內的舊弦松垮下來,薄皮風囊也癟成了一團。
院牆那側,秦三更的無頭身體仍舊靠在那裡,撥片掉落在膝間,三弦琴鼓上的弦已經全部鬆掉了。
柳寒生趕忙扯開周大茂的衣襟看,周大茂也低頭,來回在肋骨上下搓了好幾遍,那塊皮肉乾乾淨淨,連先前留下的淤痕都不見了。
「灰痕沒了?……灰痕沒了!」
「嗯,沒了……」柳寒生點點頭,顯然也是鬆了一口氣。
宋四海抬起槓頭,把渾身卸了力的周大茂擱到門檻上坐著,隨後轉回石階前,橫槓守住院門。
周大茂抱著腦袋坐在門檻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嘴裡還一直嘟囔著。
「活下來了,沈郎君又把我救活了……活了、活了……」
沈在淵沒有接話,他扶住箱沿站起身。
百業行牒此時在他腦海深處自行翻過一頁。
【定盤熟練度滿級】
【扎骨熟練度滿級】
【業痕合成】
【驗殮】
【可辨屍體的真實死因,也可驗出業物留在屍身上的痕跡】
沈在淵眼睛一亮,這技能有點東西啊!
他俯下身,把紅漆木盒裡秦三更的頭顱捧了出來,他不顧眾人詫異的目光,徑直走到了秦三更的身體跟前。
裴照夜剛要上前,便被崔望川一把扯住了袖口。
柳寒生也往前走了幾步,三人誰也沒說話,就這麼靜靜的看著沈在淵。
沈在淵蹲在秦三更面前,把頭顱托到他的斷頸上方,定盤與扎骨的手感同時落了進去,行牒新顯現出的驗殮也隨之運轉起來。
頸椎斷口斜向切開,骨茬紋路彼此對應,連缺損的位置都能合上。
沈在淵托住下頜,順著斷口的斜面把頭顱落了下去。
頭顱剛落定,秦三更的手指便划過琴弦,彈出一個清亮短音。
灰褐色舊血從接縫裡滲出一圈,沿著頸側爬開,很快又干在皮膚上。
頭顱沒有滾落。
不錯,本以為要用上縫屍針的。
沈在淵一點點撤開雙手。
秦三更的下巴隨即動了動,乾裂嘴唇張開一回,又重新合上。
沈在淵抹掉額頭上的汗,乾脆在他對面盤腿坐下。
「行了,腦袋安回去了,該結案吃肉了。」
皮蛋躥上牆頭,歪著腦袋瞧了秦三更片刻,轉身便鑽進灶房,頂翻鍋蓋叼走一條魚乾。
裴照夜收刀入鞘,憋在胸口的氣總算吐了出來。
「你剛才到底唱的什麼?」
「信天游。」
「什麼游?」
沈在淵擺擺手,懶得解釋,嗓子實在疼的不行。
他手指先點過紅漆木箱,又落到秦三更的腦袋上,最後在眾人面前豎了起來。
崔望川把封存記錄鋪上石桌,剛準備補記時辰。
「頸骨復位了,柳寒生,你驗一下斷口去,回頭我要寫進卷宗。」
柳寒生已經挪到秦三更身前,布護手貼住乾涸血漬,沿頸部接縫按了一圈。
「斷口對上了,舊血已經凝住,喉管殘端還有氣流,眼下沒有脫落跡象。」
「不過……這顆頭到底能不能長回去,我說了不算,得看他自己。」
秦三更嘴唇又動了一回,喉管殘端先漏出一陣啞氣,隨後才擠出一點聲音。
「……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