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淵轉過身,蹲回紅漆木箱旁邊。
秦三更的頭顱還躺在壽衣上,下頜微張,殘存的喉管正隨著風道起伏。
院子的另一邊,秦三更的身體坐在牆根下,撥片還在來回掃著琴弦,琴聲與頭顱發出的聲音相互呼應著。
周大海半掛在宋四海的棺槓上哼哼唧唧的,柳寒生時不時的檢查一下他胸口的灰色印痕。
「沈在淵,你要是真有辦法,趁早動手,周掌柜這樣怕是撐不了太久!」
沈在淵點點頭,沒說話。
他掃過秦三更懷裡的琴鼓,再從琴牽到身,身上的業還在,頭上的曲自然收不住。
斷弦更不成了……
唱頭這門活的承力處不在一根弦上,他得摸到整套工序的根才行。
「裴照夜,你幫我看住秦三更,他要是倒了,扶正靠牆,別讓琴鼓離身。」
「你要做什麼?」
「我想試試能不能從箱子裡摸出阻斷的位置來。」
沈在淵橫下撬棺槓,緩了口氣,把右手貼在紅漆木箱的外壁上。
定盤之感從掌根鑽入漆面,貼著木紋摸進箱底。
扎骨的手感隨即扣住舊弦,越過薄木風道,一直摸到頭顱顳骨與下頜關節的連接處。
兩股手感剛在顳骨與弦索之間扣緊,殘存喉管里的那口氣忽然倒卷回來,順著他的掌心扎進了骨頭。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感。
沈在淵眼前的景象都暈染開來……
院牆、石桌、晾著文書的繩索一併洇開,很快,灰色就從四面壓了過來。
就連腳下的磚面都失了硬勁,再踩下去時,已經成了沙沙作響的夯土。
一陣天旋地轉後,他睜開了眼。
人已經站在一間窄長的暗室里了。
暗室中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兩排木架,木架子上插滿了白幡,沒畫臉的紙人都擠在幡布之間,胳膊上還垂著招魂幡。
暗室最裡面,立著一排靈位牌,可是……牌面上都沒有字。
沈在淵順著牆根數過去,一共是十一塊。
再回頭看,暗室的入口處掛著一副褪色的竹簾,竹簾上方釘著一塊歪斜的木板,板面上寫著長福喪葬。
原來這裡是兩年前的長福鋪暗室。
暗室里,坐著一個人。
秦三更。
是頭還好端端長在脖子上的秦三更……
他的臉方方正正的,算是標準的國字臉,顴骨很高,眼窩略深,下巴上留著一圈沒刮乾淨的胡茬,面色看起來很悲憫。
那把熟悉的三弦琴鼓被他抱在懷裡,他的手指搭著琴弦,目光卻落在那排空白靈位上。
「錚錚錚錚、錚錚錚~!」
熟悉的三弦琴鼓聲響起,秦三更也開始唱上了小調。
「青天上那個掛日頭,日頭照不進這條溝~~」
「溝里埋著十一口,每一口都沒留名頭!~~」
唱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眼中露出些沈在淵沒看懂的憂傷。
「錚錚錚錚、錚錚錚~!」
「老爺他坐在那個高堂上,拿命抵了磚石錢!」
「磚也不說人也不喊,黃土蓋了事就完!~~」
曲調酸辣辣的,這詞兒更是比醋味兒還衝,可落到那排空白靈位前時,卻只剩下一股沒處安放的苦味兒,。
沈在淵聽出了門道,這調子不是送喪的曲兒。
秦三更這明顯編的是一支諷刺的小調,罵的事那些僱人做活,又在完工後滅口的主顧。
唱完最後一句,秦三更抬臉望向沈在淵,那雙眼睛悲傷中透著一種什麼都知道的清明。
沈在淵看到他的嘴已經張開了,喉嚨也跟著滾動了兩下。
可是……卻沒發出聲音。
秦三更的下巴被一股無形的力道在往下拖,嘴角也朝兩邊扯開,原本搭在琴弦上的手指又開始自行彈撥起來。
一段拖長的挽腔被迫從喉管里擠了出來。
沈在淵聽過這個調子,染坊廢墟底下催人應答的正是這一段!
「青天上的月亮照溝溝,張家老漢你莫回頭。」
沈在淵只覺得胸口被壓得發悶。
這首曲子在報名字,一個接一個往下報。
張家老漢、李家婆姨、王家後生、趙家石匠……
名字的數目與牆根下的空白靈位正好對上。
十一個名字,十一塊空牌。
沈在淵忽然想起何金姑供詞裡提過的那支曲子。
秦三更生前所作,百工無首調。
百工無首……
這支曲子原來是一份死亡名單?
秦三更用唱腔在記錄這份名單……
唱詞裡的信息越來越多,沈在淵仔細聽過後,終於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曲中那些人,都是死在河堰與宅院工地上的泥瓦匠、木工和腳夫。
活兒做完以後,他們被人滅了口,屍骨又封進了他們自己親手砌起的牆裡。
秦三更把姓名編進曲中,用一個挽郎最熟悉的笨辦法,留下了這場滅口案。
再後來,有人砍下他的頭,倒過來用了這支曲子的規矩,把活人的姓名塞進死人堆,再讓死籍裹著曲音上門索命。
這就成了一個詭異的殺人兇器……
周大茂的名字,便是鄭廣等人硬塞進去的新名之一。
沈在淵只覺得身體越來越沉,骨縫裡也多出一股向下墜的份量。
不能再拖了,秦三更的曲子還在唱著這些人的生辰八字,等曲子唱到周大茂的生辰八字時,外面掛在棺槓上的人便真要沒命了……
沈在淵向前挪了一步,右手探向秦三更懷裡的三弦琴鼓。
秦三更卻瞪大了眼睛盯著他。
嘴還被那股力道牽著,他說不出其他話,只能拼命轉動眼珠給沈在淵示警。
那雙眼睛先往左掃,又往右掃,最後盯住沈在淵伸出的手,腦袋也跟著來回搖動。
他不許沈在淵斷曲。
秦三更翻過左腕,指尖點向自己的頭顱。
沈在淵看懂了……
這是未斷之業留下的規矩。
曲子既然起了頭,便得唱到落音,半截強斷會引來反噬,秦三更也會永遠丟掉一段記憶。
沈在淵收回右手,退開兩步後,蹲到地上,視線貼著秦三更的下頜移到琴弦,再順著弦音落向靈位前的空地。
曲子已經唱到第六段了……
「黃土埋了白骨三尺多,周家掌柜你名莫留。」
「錚錚錚錚、錚錚錚~!」
唱詞落下,腳邊的夯土裂開一道細縫,灰氣貼著地面爬向沈在淵。
只剩最後一段了,要來不及了!
等這一段落音,周大茂的生辰八字便會被鎖進曲中。
沈在淵用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三下,他在找曲調的承力處。
沿著喉管傳出的震動去摸弦索,接著他翻掌按住了地面。
地面的回聲順著定盤余感傳進他的手掌,整支曲子的受力走向終於顯現了出來。
那股份量繞了一圈,又回到了起音處。
沈在淵必須趕在秦三更唱出周大茂生辰八字之前做出反應!
有了……
沈在淵想出了應對之策。
只見他膝蓋站起了身,右腳先踩進了靈位前的空地,來回走了幾步之後,踩出了詭異的節拍。
接著,他清了清嗓子,張開了嘴……
秦三更瞪大了眼睛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