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淵瞪大了眼睛,他一動,皮蛋也從他身上跳走了。
「你是說,鄭雲娘冥婚配的那個盧家?」
崔望川抬了下下巴,示意他看那兩張並排放好的紙,隨後拿出鎮紙壓好。
裴照夜思索了一下。
「這條線索先不要聲張,等文書核實清楚了再說。」
「紋路同源,只能證明這兩批貨經過同一隻手,暫時還定不了盧家的罪。」
院子裡短暫的安靜了一瞬,裴照夜覺得還是不夠,又補了一句。
「原件封存,今日在場的人不許往外傳,等鄭廣和何金姑的供詞對上之後再動盧家。」
崔望川點頭應了,他取出空白的封紙,正要收起兩份文書,卻見紅漆木箱那邊傳來一聲悶響。
皮蛋趁這會兒功夫已經留到了箱子邊,兩隻前爪扒著濕布,正沖箱角露出的舊琴弦齜牙。
「皮蛋,快回來!你怎麼又溜過去了!」
沈在淵伸手想要去撈,皮蛋卻貼著箱板繞開了他,爪子仍勾著那根舊弦。
弦絲繃直後,箱蓋從裡面頂了一下,皮蛋鬆開爪子,退到石桌下面,尾巴掃得滿地灰塵亂飛。
裴照夜抬手攔住要靠近的不良人。
「都退到牆邊,崔望川先驗封!」
崔望川蹲到木箱子前,核過箱角的火痕與舊漆的裂口,隨後把染坊取來的封存記錄攤在膝上。
「箱口沒有官封,舊封漆受過火,四角沒有二次撬動的痕跡。」
柳寒生戴好布護手,湊到箱縫前聞了一下,鼻尖剛貼近便把臉轉開。
「鹽、陳年香油、還有防腐藥,裡面養過屍塊,放的日子還不短。」
屍塊……沈在淵聽到這個詞,皺了皺眉,差點把剛吃的東西全吐出來。
他拿起撬棺槓,槓頭抵住箱壁,定盤之感順著鐵桿鑽進木板。
箱底托著一團圓形份量,四根舊弦從箱角向內收攏,彼此咬得很緊,動一根,其餘三根都會跟著受力。
圓形的份量下方還隔著一層空腔,裡面似是塞著乾癟的薄皮風囊,院外每進一縷風,風囊便往上鼓一下。
「先別開,箱底有東西在收風……」
裴照夜盯住箱蓋與舊弦相接的位置。
「這個,能卸下來嗎?」
「恐怕不太容易……這個箱蓋拴著弦,硬拆會帶動裡面的東西,我還沒找到可以卸力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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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在淵話音還未落,牆角便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琴聲,靠在停屍房外的秦三更正在用撥片來回划過三弦琴鼓,他幾次收臂,手腕卻又被琴弦帶了回去。
看起來是不受控制了。
宋四海原本守在義莊門邊,聽見同行的琴聲後轉過身,肩上的棺槓也抬離了地面。
沈在淵立刻叫住他。
「宋四海,守門,不接活!」
「守門。」
棺槓橫過門檻,宋四海非常聽話的重新占住槓位,沒有再朝秦三更靠近。
紅漆木箱裡的舊弦開始收緊,箱蓋被裡面的力量抬開一道窄縫,鹽味和陳年藥氣順著縫隙湧進院子裡。
崔望川已經寫完外封記錄,裴照夜用刀鞘卡住箱蓋,借著裡面上頂的力道向外挑。
「所有人捂住口鼻,若是聽見自己的名字,切記萬萬不可作答!」
箱蓋翻落在地,裡面露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灰白色壽衣,布料已經發硬了,四角也已經泛黃了。
壽衣四角分別拴著舊琴弦,弦絲穿過薄木扣,最後纏在一顆人頭的顳骨與枕骨上。
頭顱的皮膚已經轉成灰褐色,眼皮緊閉,嘴唇裂出數道細口,兩腮向內塌著,表面卻沒有腐爛。
柳寒生繞到木箱另一側,沒有碰頭顱,只俯身查看壽衣下面露出的斷頸。
「用鹽泡過,顱腔也是清理過的,斷頸處還留著一截喉管,處理這顆頭的人很專業了。」
沈在淵把槓頭貼到頸骨旁邊,重新辨過缺口的位置與斜切方向。
箱中頸骨缺失的部分,正好能與秦三更無頭身體上的斷口拼在一起。
「這個……是他的頭……」
裴照夜也湊了過來。
「驗准了?」
「嗯……頸骨已經對上,切口可以交給柳寒生再驗一次,身份還得由崔望川拿舊檔核,少一道都不能寫進官卷……可是我知道……他就是秦三更。」
柳寒生隔著布護手按過頭顱兩側,又挑開壓在斷頸下面的壽衣,露出幾片圍成窄道的薄木。
那條風道貼著箱底繞過半圈,末端正對著殘存的喉管,薄皮風囊則卡在入口處。
「四根弦牽下頜,風囊往喉管送氣,壽衣兜住外面的風,這顆頭不需要活人守著。」
沈在淵盯住頭顱兩側,下頜關節已經被弦絲拉開一線。
「風進來,它自己就能唱……」
院門外又灌進一股風,壽衣先兜起一角,箱底的薄皮風囊跟著撐開,薄木風道內傳出低低的漏氣聲。
舊弦逐根繃緊,頭顱的下頜向下張開來,一段拖長的挽腔穿過殘存的喉管,聲音正是染坊地底下那催命的調調。
周圍比較近的不良人都紛紛向後退去,一時間亂作一團。
裴照夜拔出他從不離身的環首刀,「都別亂,過去幾個人封住院門!」他的刀鋒懸在四根琴弦上方,「沈在淵,給我一句準話,先斷哪根?我毀了它!」
「先別急!」
就在這亂成一鍋粥的時候,灶房門後突然傳來一聲慘叫。
周大茂扶著門框跌進院裡。
「救我,救救我啊!它、它又來找我了……」
柳寒生趕過去扯開他的衣襟,周大茂肋下的灰色印痕已經重新顯出。
「你先站好了,別讓膝蓋沾地……」
沈在淵忙喊來宋四海。
「宋四海,你去托住他,別讓他落地。」
宋四海跨過門檻,棺槓送進周大茂腋下。
他用肩膀抵住另一端,把他往下墜的份量硬託了起來。
此時,秦三更的無頭身體站了起來,他身形不穩,腳步虛晃。
手中的撥片一下快過一下,琴鼓與箱中頭顱隔著院子彼此回應。
裴照夜把刀鋒移到頭顱上方,手臂已經做出了要落刀的動作。
「舊弦若是不能斷,那我就先毀頭顱了!」
沈在淵扣住他的刀腕,刀刃停在頭顱上方。
「先別落刀!舊弦還牽著秦三更的身體,也牽著周大茂胸口的死籍,你落刀不但救不了周大茂,連秦三更會有什麼後果都未可知!」
裴照夜看了一眼棺槓下的周大茂,手腕一翻,改用刀背托住四根琴弦。
「那你快想辦法!這樣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沈在淵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謹慎思考。
挽郎既然開腔,便得唱完整支終曲,兇手借這條行規作惡。
這頭顱的下頜可以拆,琴弦也可以斷,可源頭其實仍舊卡在那支沒有唱完的曲子裡。
「兇手借這顆頭唱了兩年,可秦三更一直沒等到最後一句。」
柳寒生扶住周大茂的肩膀,掌下的人還在往地面墜。
「什麼最後一句?找到那一句,他就能活嗎?」
「我不確定,需要試試才知道。」
沈在淵轉頭看向仍在撥弦的無頭身體。
「那就勞宋四海多托一會兒,別讓周掌柜先躺上停屍板。」
周大茂一聽停屍板,雙手立刻抱緊棺槓,身子懸在上面也不肯鬆開。
「沈郎君、不、沈爺!你慢慢找,找仔細些,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省著點力氣,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