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的曲調夾雜在陰風裡送入每個人的耳朵里。
沈在淵手中的撬棺槓一直在震動,眾人臉色都不太好,很多人都已經捂上了耳朵。
這曲調和秦三更唱的小調不一樣,秦三更的曲子就是再難聽,好歹還能聽出是在唱什麼,五音還是齊全的,這個曲調,就真的是要命。
它這個調子,聽起來是哭,可是哭著哭著就開始唱名字,引得你不由自主的想開口。
一遍又一遍,像被人按下了單曲循環。
「青天上的月亮照溝溝,張家老漢你莫回頭。」
「山樑上的風吹過坡坡,李家婆姨你門莫開。」
「錚~~錚錚~!錚……」
「窯洞裡的燈盞熄了火,王家後生你路莫走。」
「黃土埋了白骨三尺多,周家掌柜你名莫留。」
「錚錚、錚~!錚錚……」
唱詞裡毫不吝嗇的在點著名,像極了出殯路上撒紙錢時候唱的送魂調,只是更加毛骨悚然一些。
鄭廣已經被沈在淵掐住了下巴,他的嘴唇還在抖著,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拽他的舌頭。
押送他的兩個不良人臉色也不好看,其中一個叫張虎的年輕後生嘴皮子已經開始控制不住的翕動了。
「快把他的嘴堵上!」
裴照夜扯下腰間的汗巾,塞進了鄭廣嘴裡,又轉頭對那個叫張虎的不良人喝了一聲。
「自己閉好嘴,不許跟著哼!」
沈在淵的腦子轉的飛快,他畢竟看過太多靈異小說了,十本里八本都有詭物喊名這個橋段。
除了叫名字不答之外,就是腳步聲了……
「都把鞋脫了!」
沈在淵蹲了下去,三兩下扒掉了自己的布鞋,左右倒了個個兒,又反著套回腳上,雖然走路有點奇怪,但不至於腳下絆蒜。
看到他這個舉動,眾人都愣住了。
裴照夜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也沒問為什麼,彎腰就把靴子脫下來,把左腳的套進右腳,右腳的套進左腳。
「照他說的做,快!」
不良人們都手忙腳亂地蹲下去換鞋,有兩個人的腳太大,反穿之後走路直打趔趄。
沈在淵一把拽住離他最近的不良人。
「從現在起,互相之間不許喊真名,喊老大老二狗剩驢蛋或者就是喊那個誰誰誰都行,就是不能喊大名。」
「這曲子是衝著大家的名字來的,你喊一個名字,它就多一條線索,找人就找得更准。」
就在那個詭曲唱到「周家掌柜你名莫留」那幾個字時,沈在淵感覺到腳下的震動比前幾句重了一分,槓頭傳回來的力道里裹著一股往城內方向扯的牽引。
他收回定盤的余感,沒敢再往深處探了,先領眾人破了這個詭曲子才行。
「都跟著我走,大家的腳步不要踩實,落腳的時候先落腳尖再落腳跟,一步一停,別踩出連續的聲響,腳步越亂越沒規律越好。」
趕屍匠夜裡走路從來不踩實步子,這是沈在淵從一本寫湘西趕屍的網文里看來的。
他當年看那本書的時候嗤之以鼻,覺得作者在胡編。
現在不得不死馬當作活馬醫了,要是成了,他必給那個作者往後所有的作品都來個全訂,當然……他還有機會的話……
沈在淵走一步,停一下,槓頭點在地面,確認腳下的震動沒有變重,再邁下一步。
嗯……這步子是不是更像凌波微步?
他身後的不良人都學著他的步法,一群人反穿著鞋在荒草地里個個像喝多了似的,這畫面比那曲子還要詭異。
裴照夜押著鄭廣走在最後面,他沒有回頭看,但手中的環首刀一直沒有入鞘。
地底那個詭異的小調在他們走出染坊的圍牆之後就逐漸弱了下去,唱詞也變得烏魯烏魯聽不清了,最後留下一個長長的尾音,仿若嘆了口長氣。
那股陰風也停了,偶爾吹過草面和臉頰的風,都恢復了正常。
沈在淵回頭望了一眼燒塌了半邊的染坊,隨後把反穿的鞋倒騰正了,還使勁在地上跺了兩腳。
眾人也都紛紛向他學。
好傢夥這一陣跺腳,塵土飛揚。
「走!回義莊!」
清晨的光灑到義莊的院子裡時,眾人都已經狼狽不堪了。
不良人們臉上個個都黑一塊白一塊的,靴子上沾滿了染坊的廢水和草灰,已經和成了稀泥。
那個紅漆木箱用濕布裹著,由兩個不良人一前一後小心翼翼的抬進了院子,倒是不沉,就是嚇人。
沈在淵進門第一件事,不是看箱子,也不是審犯人。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袍子的下擺,火星燎出來的那個洞正好在膝蓋下方,邊緣焦黑,露出裡面的舊棉絮。
「崔望川!」
崔望川正把從染坊後院搜出來的交割文書一張張攤在院子裡石桌上晾。
「幹什麼?叫魂呢!」
「我!我這件袍子,縣署給報銷不?火場辦案燒壞的。」
崔望川扭頭瞥了他一眼。
「我管文書的,要帳的事你找裴照夜簽字去!」
柳寒生端著一鍋粥從灶房出來,熱氣騰騰的,身後跟著抱著碗排隊的不良人。
他一邊給人盛粥,一邊掀開袖子看那些不良人胳膊上的水泡。
「都伸出來讓我瞧瞧,水泡沒破的別去擠,回頭到我醫館拿兩罐金瘡藥,不貴,給你們打八折!」
「柳郎中,您這是趁火打劫啊……」
「救死扶傷收個藥錢怎麼叫打劫?八折哎!虧血本了!」
院子裡的熱鬧沒有吸引到小黑貓皮蛋的注意,反倒是那個紅漆木箱,勾引到了它。
皮蛋從停屍房那邊的窗台跳下來,小鼻子翕動著,一路小跑著過去。
它先繞著木箱來回走了幾圈,一會兒歪歪腦袋,一會兒飛機耳,但最終還是沒能忍住,直接伸出爪子,勾住縫隙里露出的一截舊琴弦。
琴弦被他撥了一下,嗡地響了一聲。
皮蛋又是一記飛機耳,倒是沒嚇跑它,反而更加興奮了,前爪又去撥了一下,畢竟平時秦三更的琴弦護的很緊,這下皮蛋可有的玩了。
沈在淵走過去把皮蛋撈進懷裡。
「小祖宗,這個可不能玩兒!」
皮蛋掙吧了幾下,最後還是不情不願的跳到了他肩膀上,大尾巴不高興的甩來甩去。
崔望川已經把交割文書和鄭家往來的貨單理出了一摞。
「這批貨單我看完了,有三處是對不上的。」
他把其中一張鋪在桌面上,指著上面的數字。
「何金姑收了長福鋪外放的舊物,轉手給了鄭廣,中間過了兩道手續費,可實際上支付的銀錢,要比貨值高出整整一倍。」
裴照夜端著碗湊了過來。
「那多出來的銀子都去哪了?」
崔望川翻出另一張紙,那紙上蓋著一枚模糊的私印。
「對面接貨那一方,收貨方沒有寫鋪名,只留了這樣一個印記,但是……」
「這個印,我見過……」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道的舊紙,是之前在鄭家案卷宗里夾著的一份冥婚聘禮清單。
兩枚印章一大一小,紋路卻如出一轍。
「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