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到染坊的時候,又是夜裡。
不過這些不良人已經習慣了,長安城裡從來不缺詭案。
廢染坊的大門才剛剛進入眾人的視野,一股刺鼻的明礬味道就撲面而來。
院子裡沒有接貨的車馬,泥地上能看出兩道新鮮的拖痕,直通染坊的後門。
裴照夜讓兩隊不良人繞著染坊兩側,去封住後門和臨河的破牆。
沈在淵剛到門邊,就聽到裡面傳來陶缸滾動的聲音,緊接著是瓷器落地的脆響。
一股發黃的水流從門縫裡涌了出來,看著像是染過布的廢水,水流淹過眾人的鞋底,水裡浮著燒黑了的碎布料。
「遠離門口,都退開!裡面已經在點火了!」
裴照夜抬腳踹開大門,熱氣裹著煙塵瞬間撲到眾人臉上,最前面的不良人都咳嗽起來。
染坊下層推著廢棄的乾柴,火舌已經順著油布爬上了木樑柱,幾口染缸橫七豎八的倒在過道中央。
鄭廣就站在二層的木架子上,手裡握著一把尖刀,腳邊擺著兩隻包好的木箱。
他臉上此刻已經沾滿了菸灰,看到官差們已經堵住了出口,直接抬腳將身旁一隻木桶踹了下來。
木桶砸進炭火的一瞬間,一條火舌騰地一下撩了起來,進門的道路直接被封住。
「裴照夜,你們不是想抓我嗎?進來啊!」
這個鄭廣心思縝密,早在眾人來之前就知道長福鋪出事了,才做了這一手準備,想著大不了魚死網破,若是能僥倖再次逃走,就再好不過了。
鄭廣踩住腳下的木箱,視線越過火光,看向裴照夜。
「你們想要的就在這裡,有本事你們進來啊!哈哈哈哈哈哈……」
裴照夜從身後的不良人手裡接過濕布,掩住口鼻後便想要趟進去。
沈在淵一把拉住他。
「不行!別硬闖,他現在占著高處,下面又被染缸堵死了,這時候衝進去,只會給他當靶子,誰也不知道他還留著什麼後手!」
「可是再拖下去,我們就什麼都拿不到了,連人帶木箱都會燒沒!」
裴照夜看向那個高高的二層木架子,鄭廣這時候正在把一桶油往樓板接縫處推。
「別急,給我一點時間。」
沈在淵沿著牆邊挪到主樑柱附近,他的右手墊著濕布貼上了木頭。
定盤之感注入,整座木架的重量逐層傳來,兩層木板、木箱和鄭廣的重量都落在幾處榫卯上。
靠左側的一根木柱傳回來的份量輕飄飄的,木頭的外層看起來還是完整的,內里卻是被蟲蛀出大塊的空腔。
那根柱子勉強拖著橫樑,全靠左側的榫頭卡住,一旦那個榫頭斷開,上層的重量便會朝著染缸的方向傾倒。
「左邊第二根柱子,上端接著橫樑的位置已經空了。」
他回到裴照夜身邊,指向煙火中的榫卯。
「砍斷外頭那截榫頭,整座木架子就會往右前方塌,鄭廣不會落到火堆里,會正好摔在炭火旁邊,再上人去抓他就行了。」
裴照夜隔著煙看了兩眼,沒有立刻拔刀。
「你能確定不會壓住下面的人?」
「下層沒有人,右前方那口染缸能擋住橫樑,木板先落,人後落。」
一塊燃燒的碎木從二層飛來,砸在沈在淵腳邊,燒穿了他的袍角。
鄭廣看見兩人遲遲不進,抓起木箱便往火邊拖。
「你們想要鄭家的文書,我偏不給,今日一張紙也別想拿回去!」
裴照夜扯下腰間環首刀,向後退出兩步,將刀柄在掌中調整一次。
「所有人退到門外,等架子倒下再進。」
不良人迅速讓開門前位置,沈在淵也貼到門側,避開可能衝出的木屑。
裴照夜踩過半截倒下的門板,借著前沖的力道甩出環首刀。
刀身穿過煙塵,劈中榫頭外露的窄邊,木頭先裂開一道黑縫,隨後被上層的重量壓斷。
鄭廣腳下的木架向旁邊歪去,他還沒來得及跳,整片樓板便從左往右折了下來。
橫樑撞進染缸,缸壁當場碎開,殘留的冷水潑滅一片炭火。
鄭廣從木板上滾落,後背撞進濕透的炭灰。
裴照夜第一個衝進去,膝蓋抵住鄭廣後腰,將他的雙臂反扭到背後。
兩名不良人隨即跟上,麻繩繞過鄭廣手腕,又從臂彎穿過,把人捆得無法翻身。
鄭廣臉朝下壓在炭灰里,嘴裡還在含糊的叫罵,裴照夜把他提起來時,他半張臉已經腫了。
沈在淵用撬棺槓翻開斷柱,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蟲孔。
「外頭釘再多木板,也填不上裡面的空,你把自己的命壓在爛木頭上,木頭還冤枉呢,它還想問問你,怪我咯?」
鄭廣盯著那些蟲孔,嘴唇動了幾下,終究無話可說了。
不良人把兩隻木箱拖出,其中一隻被燒黑了邊角,濕布揭開後,底下露出一塊紅漆,箱角還纏著四根舊琴弦。
裴照夜沒有當場開箱,只讓人重新用濕布裹住。
「送回去,交給崔望川驗封。」
另一隊人從染坊後院趕來,帶回幾卷藏在水溝石縫裡的紙樣,還有鄭家與長福鋪往來的交割文書。
鄭廣先盯住那幾捲紙樣,掙著罵了一句。
等濕布下的紅漆箱角露出來,他才閉上嘴,任由不良人把他拖出染坊。
何金姑和鄭廣都已落網,鄭雲娘案缺的兩名活口找到了,箱中物和紙樣卻還沒驗過,誰也不能提前封卷。
裴照夜安排人取水滅掉余火,又清點受傷的不良人,確認只有幾處輕微灼傷,才把環首刀從斷木中拔出。
「回城以後先審鄭廣,再核對箱中舊物,今夜誰也別想睡。」
沈在淵原本要回一句,腳下的染水卻先變了方向。
荒草貼著地面伏向城西,未燒盡的灰也沿著水面一點點滾動,撬棺槓的槓頭傳來細碎的震動。
皮蛋留在義莊,沈在淵少了一條辨認異物的憑據,只能把手按在撬棺槓上,沿著地面的回聲辨方向。
遠處城樓的更鼓敲過,正好到了三更。
裴照夜也聽見了風裡的聲音,抬手讓押送鄭廣的人停下。
那並非秦三更慣用的三弦調,曲中沒有完整姓名,也沒有哪一句能聽懂的唱詞。
細碎音節穿過荒野,一遍遍鑽進活人的耳朵,前半聲像哭,後半聲卻催著人應答。
鄭廣抬起腫脹的臉,嘴唇竟跟著那段曲音動了起來。
沈在淵扣住他的下巴,拇指壓住他將要張開的嘴。
「掩住口鼻,別跟著唱,誰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也不許應聲!」
陰風卷過燒塌的染坊,灰燼下傳來第二道曲聲。
染水裡的黑灰順著眾人的鞋印聚向城西,鄭廣的喉結也跟著那段曲子一下一下起伏。
沈在淵低頭看向腳下,撬棺槓的槓頭又傳來一下震動。
這一次,聲音已經貼著眾人的腳底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