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屍房裡的紅壽衣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下地了。
它正拖著衣擺,沿著青磚地面往門口挪。
孫小六的屍體躺在停屍板上,宋四海橫著棺槓擋在門前。
紅壽衣在槓前繞了一圈,避開了那根棺槓,它沿著牆角朝著守在停屍板旁邊的柳寒生挪了過去。
柳寒生反應過來的時候,身後已經沒有路了,他的腰撞上了停屍板,在地上蹭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千萬別讓它碰到你!」
沈在淵抓起牆邊的撬棺槓,照著紅壽衣下擺砸了過去。
棺槓壓住了衣擺,竹骨在布里悶響了一聲,紅布隨之塌下去一道摺痕。
可那紅壽衣並沒有倒下,衣角反倒纏住了棍身,順著木槓往上爬……
濕冷的布料貼上了沈在淵的手背,袖口緊接著就收緊了,沈在淵只覺得左手上的舊傷先疼了起來。
他沒有鬆手,反手抬起撬棺槓,想要把整件壽衣挑離地面。
紅袖順著槓身繼續往沈在淵身上纏,房樑上突然響起一聲尖叫。
是皮蛋,它從黑暗裡撲下來,四隻爪子一齊抓住紅壽衣的左肋處,借著下墜的力道向後用力一扯。
刺啦!布面裂開了……
那裂口裡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細長針尖。
皮蛋落到地上,嘴裡還叼著一截紅線,它剛鬆口,紅線便彈了回去。
「柳寒生,退到門邊去,離它遠點!」
沈在淵見那紅壽衣向著柳寒生那個方向偏,剛才躲它的時候,柳寒生已經被劃破了一條血口,他用止血藥粉給自己傷口上灑勻後,直接把藥粉撒向紅壽衣那道裂口。
藥粉落到紅布上,顏色立馬由白轉黑,一股屍油的腥甜味道從裂口裡漫了出來。
柳寒生收起紙包,用袖口遮住口鼻。
「小心點兒,這東西泡過屍油,不能讓它碰到傷口,哪怕擦傷的小口都不行!」
沈在淵接著撬棺槓傳來的重量,順著紅線往裡模,定盤之感一層一層探入壽衣的結構。
衣擺是用來負責拖行的,領口則負責收人,真正承住整件壽衣重量的,是後領內側那塊竹片。
竹片被針腳包住,三根紅線在裡面交錯。
壽衣每挪一步,力量便從後領傳到肩、腰和領圍。
沈在淵踩住紅壽衣的左袖,手腕向外擰,將撬棺槓硬塞進後領的縫隙中。
紅壽衣朝他撲來半步,袖口擦過靴面,領口向前張開,裡面黑得看不見底。
扎骨手感順著竹片的彎曲走下去,很快找到了兩處鎖結。
肩後、脊中。
還有一處……
找到了。
還有一處被針腳壓在領圍下方,紅線從那裡分成兩股,一股纏向袖口,另一股繞進衣擺。
「沈在淵,快點!」
柳寒生在一旁看的著急。
沈在淵抬槓挑開第一處針腳,鎖結鬆開後,紅壽衣往後一縮,纏住他手腕的袖口也跟著鬆了些許。
可那片紅布仍在掙扎,它拖著衣擺朝柳寒生挪過去,肩部的竹骨不斷的頂撞,布里傳出細碎的咔聲。
柳寒生伸手按住孫小六的下頜。
「屍體還在動!」
「我知道!」
沈在淵又卡住第二處鎖結,用撬棺槓用力向上一別。
竹片被挑開了,紅線從針腳里擠出來半截。
皮蛋繞到紅壽衣背後,尾巴豎的高高的,後背拱起來,不停的哈氣。
紅壽衣的領口慢慢轉向皮蛋。
沈在淵則抓住這個空當,把撬棺槓送入了第三處鎖結的位置。
這處的竹片藏得更深,棺槓往裡壓的時候,布層里甚至傳出了針尖刮木頭的聲音。
沈在淵的左手的疼的厲害,他咬緊牙關,把棺槓又推進半寸。
「給我……開!」
紅壽衣後領內側的紅線同時繃直,細線從針孔里一根根抽出,連著濕布片一起掉在地上,這第三處鎖結,終於也鬆開了。
整件紅壽衣失去了支撐,塌了下去。
柳寒生扶正了孫小六的下頜,屍體也不再動了。
皮蛋站在門邊,對著那片塌下去的紅布拼命哈氣,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
沈在淵把撬棺槓丟到了牆邊,低頭看向紅壽衣裂口裡的定魂針。
那針上還纏著紅線,針尖發亮。
院外傳來腳步聲,裴照夜身後跟著幾名不良人,再後面,是穿著官袍的縣尉。
他帶著兩個親隨,擠了進來。
目光落到地上的紅壽衣上,其中一名親隨上前,拔出刀。
「縣尉有令,邪物就地焚毀,相關文書一併封存!」
崔望川跟上,伸手阻攔。
「還未查清個中緣由,怎可毀證物?」
親隨的刀直接抵上崔望川的脖頸,逼得他連連後退。
裴照夜把手諭遞進門內,刀鞘撥開鋒刃,跟著一腳踹在那親隨的膝彎處。
親隨撞上牆角,手裡的刀掉在地上。
「縣尉只管縣尉的差事就夠了。」
裴照夜跨進停屍房,「這裡的證物,歸我接管!」
縣尉掃了眼手諭,伸手指向地上的紅布。
「點火!……快、快點火!」
火盆被縣尉的親隨拖進門內,桐油味沖開屍油味,火舌順著柴枝舔了起來。
崔望川抱著屍格退到停屍板後方。
「屍格還沒補,物證也沒錄……誰敢燒!我就把誰的名字寫進毀證一欄!」
「此物留著,只會繼續害人!」
縣尉尖著嗓子喊道。
「城西壽衣鋪已經死了兩個人,義莊還要留它過夜?出了人命,誰來擔?」
裴照夜抬手。
不良人張虎帶兩人上前,收走火盆,又將桐油和木柴搬到院中。
「封住火盆,守住停屍房!」
「裴巡檢,你敢違縣尉的令?」
「手諭在我手裡。」
裴照夜將紙張拍在石桌上,壓住縣令私印。
「縣令的令沒有撤,縣尉越過我接管證物,這……才叫違令!」
縣尉的鬍子抖了幾下,終究沒再能說出什麼,他轉身走到院門,直到臨出門前,才氣呼呼的回過頭。
「今夜若再死人,這罪名,看你們擔不擔得起!」
沒有人理他。
待他帶著親隨離去後,沈在淵取來木匣,用夾杆挑起地上的紅壽衣,他避開裂口裡的定魂針,將整件衣服放進去。
紅布落底,木匣內壁傳出一聲輕響。
沈在淵翻開衣角,隔著麻布重新蓋住針孔。
「把封紙給我。」
崔望川遞來封紙和印泥。
沈在淵按住木匣蓋,裴照夜親自貼上封條,崔望川在旁邊記下封存時辰。
孫小六留在停屍板上。
屍格、壽衣和屍身,分別編號。
這一切都弄好後,柳寒生替沈在淵清理手腕。
屍油沾在皮膚上,洗過兩遍仍留著腥味,他只好取藥酒反覆擦拭。
「沾破皮了?」
「沒有……」
沈在淵把手伸到火旁烘了一會兒。
皮蛋跟到了灶房門口,卻停在門檻外,它盯著灶台下方,開始哈氣。
「怎麼了?」
皮蛋慢悠悠的邁著貓步走了過去。
到了灶台前,它抬起了爪子,朝灶台底下拍了一下,然後飛快的跳開了。
沈在淵走過去,挪開灶旁的青磚,只見磚底露出一團防潮油紙。
那團油紙的外層已經發硬了,裡面包著一封舊信。
信封沒有署名。
沈在淵拆開信封,那信紙上沒有任何文字,紙面卻被細針扎出三處密集的孔眼。
崔望川提燈走來,接過信紙迎到燈下,針孔透過紙背,拼出一個字。
換。
紙上另有三個地名和三個日期,全是用反針縫出的,只有沈在淵能看懂。
針腳細密,方向卻一處朝里,一處朝外。
第一處地點,正是城西壽衣鋪,日期落在孫小六失蹤的那一夜。
「這是老祁頭留下的?」
「對,這是他的收屍暗號。」
沈在淵把信紙折好,貼身收進內袋。
看來老祁頭早已盯上這條暗線,甚至在沈在淵發現孫小六以前,便把地點送進了義莊。
這個換字,恐怕是說用活人換死屍……
街口忽然傳來更夫的呼救,只喊了一聲,便讓遠處的馬嘶蓋了過去。
裴照夜推門進來。
「城西起火。」
眾人提燈衝到院外。
城西方向升起一股黑煙,火光從屋脊後冒出來,映得半片夜空發紅。
不良人張虎翻身上馬,韁繩在掌中一收,回頭看向裴照夜。
「棺材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