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火光沖天,裴照夜等人剛到棺材鋪後院的時候,房梁都已經燒塌了。
街坊們正提著水桶圍住木棚。
裴照夜翻身下馬,抬手指向梁下,指揮著不良人們。
「先清理出一條逃生的路,東西一件也不要亂搬!」
張虎帶人劈開倒下的房梁木,一桶桶水潑了進去。
沈在淵和柳寒生騎馬稍慢些,他們趕到時,空氣里都是香油和防腐藥的氣味。
柳寒生用袖子遮住口鼻。
火痕從棚根一路連到棺材堆下,泥里還泛著桐油的亮痕。
沈在淵蹲到木棚邊,指尖抹過地面。
「火是從棚底澆上來的,先燒的棺材,後燒的木棚。」
宋四海不會騎馬,他跟在後面跑過來,扛著棺槓走到傾斜的棚梁下。
「頂住!」
棺槓橫過他的肩膀,槓頭抵住梁底,宋四海的腳壓進泥地,歪斜的木樑便停在半空。
張虎帶人鑽進梁下。
幾人合力,從裡面拖出三口棺材,沈在淵按住棺底。
定盤之感沿著木板鋪開,石槽下面埋著半塊磚,棺材的重心正被磚角頂住。
「往左抬,別往前拖。」
張虎聞言趕忙換了位置,幾個人同時抬起棺材。
宋四海撤開棺槓,第三口薄棺終於離開石槽。
三口棺材的棺蓋都只用淺釘固定。
不良人按照裴照夜的吩咐,用刀尖撬開一口棺材的棺蓋,裡面露出一片暗紅布料。
一具屍體蜷在紅衣里,頭臉皆已經發黑,身上的紅衣肩部和腰身處還留著沒有收完的針腳。
第二口棺材裡的屍體身形偏瘦,紅衣領口張著,布襯已經焦黃。
第三口屍體穿著一件偏大的紅衣,袖口長出一截,針線纏在腕邊,沒有打結。
沈在淵蹲到第一口棺邊,手掌按住屍體的胸骨。
驗殮的觸感穿過衣料,落進屍身內部,胸腔沒有新傷,肋骨保存完整,皮下只剩凍傷留下的硬結。
第二具和第三具也得到相同結果,肺里沒有積水,四肢保持蜷縮,指甲縫全是凍土。
「這三個都是凍死的。」
柳寒生掀開第三具屍體的衣袖,用手指擦過皮膚上的舊斑。
「傷口都是舊的,棺材鋪近來沒有處理過他們。」
「沈在淵,你可以啊,這麼短時間內,都會驗屍了?」
沈在淵沒有理會柳寒生的毒舌,他掀開第一具屍體後背,土粒卡在衣縫裡,竹片邊緣留著被木根刮過的毛口。
「人死後又被挖過,棺材鋪只是接了回來。」
柳寒生轉過臉。
「你看這是死了多久?」
「少說也隔了幾個寒暑了。」
沈在淵把三具屍體的手指一根根掰直,重新蓋好紅衣,才將藥渣和施棺冊缺頁並排放到棺蓋上。
崔望川抱著戶冊趕到,氣兒還沒喘勻。
「我查過了,這三個人都是城外流民,死後沒有家屬收殮,是歸生堂替他們辦了集中註銷。」
他把缺頁攤開。
「棺材鋪沒有接屍記錄,接屍人的位置也被裁掉了。」
裴照夜看向焦黑的鋪面。
「屍體從哪裡來?」
「這頁沒寫。」
「歸生堂的施棺冊呢?」
崔望川將缺頁壓在棺蓋上。
「人名和註銷日期還在,接屍人被裁走了,三個人都在這一頁。」
柳寒生從焦灰里撥出一隻燒裂的藥罐,罐底剩著一層褐色藥渣。
「這裡有松筋散,還在裡面混了香料,能拖慢屍體腐敗的速度。」
沈在淵指向三件紅衣。
「藥用在活人身上,這紅壽衣再去量活人,棺材鋪負責接屍,歸生堂負責從戶冊里抹掉人……真是好打算啊。」
裴照夜看著那些未完成的針腳,有點兒摸不著頭腦了。
「哪一環出了差錯?」
「屍體會被送回來,是為了給他們重做壽衣,所以孫小六卡在了量身這一步。」
沈在淵收回手。
「因為……他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城東傳來急促馬蹄聲,一名盧家僕從被不良人攔在街口,翻身下馬便遞出報喪文書。
「盧家大少爺暴病身亡,盧府已經掛了白幡!」
裴照夜接過文書,目光落在落款上。
「張虎你帶人去封存屍身,柳寒生你留在這裡接著驗藥,沈在淵和崔望川再多帶兩個人隨我去盧家。」
他把文書遞迴去。
「這盧家大少爺死的蹊蹺……」
盧家別院門外已經掛起白幡,濕透的幡條貼在門柱上,靈堂里卻沒有哭聲。
周貴帶著族老擋在門口,手腕上的木枷擦痕還沒有退盡。
「裴巡檢,盧家已經報喪,帶人闖靈堂,怕是不合規矩吧。」
裴照夜把孫小六的屍格拍到供桌上。
「城西剛挖出三具替死屍,你們今日舉喪,棺材要查。」
周貴掃過屍格,視線落到紙角的紅線印上。
「棺中是盧家大少爺,族老都在場,誰敢污他清名?」
「開棺!」
裴照夜只說了兩個字。
一名族老往前挪了半步。
「盧家與御史台有舊,裴巡檢最好想清楚。」
裴照夜抽刀劈開供桌,香爐滾到牆邊,棺蓋也被震開半掌。
沈在淵繞到棺材側面,手掌貼上棺板,棺內重心集中在左側,底部壓著石塊,右側空得發虛。
「這裡面根本就沒有完整的屍身!」
裴照夜踢開棺蓋,棺內只有一塊染血的石頭,石頭旁壓著一件沒做完的壽衣領子。
領圍處的紅線穿過石縫,貼著棺底往外爬。
周貴看見線頭上的皮屑,先伸手去摸袖中私印,摸空後轉身往後院跑。
「攔住他!」
張虎早已守在牆外,周貴剛翻過院牆,腳便被絆索纏住,整個人摔進泥里。
麻繩繞上他的手腕,他還在掙扎,視線卻越過牆頭,落到靈堂里的壽衣領子上。
沈在淵撿起布領,驗殮觸感沿著紅線走了一遍,線頭沾著活人的皮屑,氣息還沒有散盡。
「周貴,誰穿過這件衣服?」
周貴伏在泥里,嘴唇動了動。
「把它燒了,否則……今夜還會死人。」
裴照夜蹲下,將他的臉扳向自己。
「你見過它害人?」
周貴把臉挪開。
「盧家不會認這件東西。」
崔望川展開供詞紙。
「這句話也寫進去。」
周貴聽見「供詞」二字,手臂掙得更緊,麻繩在泥里拖出一道痕。
沈在淵沿著紅線看向街角,線頭繞過棺底,最後指向城西。
皮蛋越過牆根,追著氣味跑了幾步,忽然停在街口,喉嚨里擠出低低的哈氣聲。
更夫站在街邊,手裡舉著一根稻草。
他沒有看靈堂,也沒有看被押住的周貴,只把稻草從肩頭移到手腕,再從手腕移回肩頭。
手腕上已經勒出一道紅痕。
沈在淵走近兩步。
「把稻草放下。」
更夫沒有回答,稻草沿著手臂繼續下移,正好抵住腕骨。
沈在淵手裡的壽衣領子輕輕一緊,紅線順著布邊繃直。
更夫抬起頭,嘴唇開合。
「臂長。」
皮蛋背上的黑毛全立起來,前爪壓低,朝更夫發出一聲尖促的嘶叫。
更夫抬起手,稻草已經貼住腕骨,紅痕里滲出血珠。
「臂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