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淵反手抽出撬棺槓,把更夫的胳膊別住。
更夫五指一松,稻草從手裡掉落下來,街角那半截紅布卻還在往前爬。
皮蛋竄到水窪邊緣,繞開積水,鼻尖湊向那截紅布,剛聞到屍油的舞蹈,就接連打了兩個噴嚏,隨後扭頭躲到了沈在淵身後。
沈在淵用槓頭挑遠斷線,擋住還想探頭的皮蛋。
更夫此刻跪坐在牆根,右手仍舊維持著量臂長的姿勢,無論如何也收不回來。
他的嘴唇翕動,反覆重複著。
「臂長……臂長……」
柳寒生提著藥箱趕到,他一腳踢開地上的稻草,俯身扯開了更夫的袖口。
只見更夫手腕上的勒痕已經破了皮,傷口兩側向外腫了起來,裡面嵌著幾縷染血的線頭。
「沈在淵,幫我按住他的胳膊。」
柳寒生捻起藥粉,直接撒進了更夫的傷口。
藥粉接觸到鮮血,辛辣的氣味立刻蓋過了屍油的味道,那更夫疼的直挺起後背,可一直僵著的胳膊卻終於能正常活動了。
「我、我量完了嗎?」
更夫盯著自己的手腕,說話還是顫抖。
沈在淵用腳踩住斷線,擋住更夫不斷往下瞟的視線。
「今晚若有人詢問你的身量,記住,千萬不要回答,也不許再拿繩子和草杆之類的東西往自己的身上比量,用手指也不行……」
更夫艱難的點點頭。
沈在淵又轉向裴照夜,「這個領圍多半是最後一道尺寸了,先攔住他,不能讓他繼續量下去。」
「若我猜錯了,無非是多捆他一夜,可猜對了便能保住他的性命!」
裴照夜找來兩名不良人,指向仍在渾身發抖的更夫。
「你們架住她的雙臂,送他回義莊找個偏房看守住。」
兩名不良人領命,架著他離開了街口。
崔望川從木匣里取出夾杆蹲到那塊紅布旁,小心翼翼的挑開布面。
只見紅布下面藏著一截折斷的竹骨,削得薄而窄,外層纏滿了紅線,斷口處還沾著些剛才那個更夫的血。
「這截竹骨,和孫小六那件壽衣里的竹骨一樣。」
崔望川把竹骨和斷線裝入一個牛皮的袋子裡,又收緊袋口的繩結。
沈在淵撥動撬棺槓,翻過泥里的紅布。
紅布的背面沾著泥印,針腳附近還留著一塊乾淨的地方,看起來那裡先前應當貼過別的東西。
他用槓頭挑住布角,左側斷口隨之翻開,三處斷針眼沿著布邊上排成了一條線。
陣眼的位置,好巧不巧的對應著義莊那件紅壽衣的裂口位置。
「義莊那個木匣的封條沒破,這塊紅布是早就落在外面的?」
不良人張虎回頭望向義莊,手掌已經搭在了刀柄上。
沈在淵抬起撬棺槓。
「先把這塊布帶回義莊吧,只要把兩邊的針腳拿來比對一下,就能確定是否來自同一件壽衣了。」
周貴聽見眾人要回義莊,立刻把臉偏向牆邊,努力縮小存在感。
裴照夜瞧見了,樂了一聲。
「藏也沒用,把周貴一起帶回義莊。」
「看樣子,他應該知道的不少……」
眾人退回到義莊,兩名不良人用門槓重新抵緊院門。
宋四海依然很靠譜的扛著棺槓站到門檻正中,「守門!」
崔望川回來趕忙檢查了木匣的封條,確認印泥與封紙都沒有裂口,這才拆開封紙。
他取出裡面的半截紅布,將帶回來的那半截放在一起比對。
三處陣眼逐個重合,竹骨的斷口也穩穩的接在一處。
「確實是同一件壽衣。」
崔望川重新分裝證物,在封紙上補寫出開匣的緣由,又拿夾杆撥了撥斷口。
「剪口也是齊整的,是用裁布剪割開的紅布。」
皮蛋從宋四海腳邊鑽過來,湊到牛皮袋子旁邊聞了聞。
崔望川抬手把牛皮袋挪到木匣深處,又沖皮蛋揮了揮手。
「去那邊玩,這是物證,不能隨便碰。」
皮蛋甩開尾巴,轉身跳上窗台,不高興的瞪了崔望川一眼,然後開始舔爪子洗臉。
廂房裡,更夫靠牆坐著,受傷的手腕已經被柳寒生重新包紮好,他兩隻手中間還塞著一塊木板,布帶繞過木板兩頭。
這樣免得他再拿自己的胳膊去比量尺寸。
沈在淵提著燈靠近他。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對勁的?」
更夫盯著燈亮,想了一會兒。
「我、我記不清了……只記得手裡缺樣東西,非得找根草量一量才行。」
沈在淵又問。
「在你不對勁之前,你走過哪條路還記得嗎?」
「這個記得,我是從城西過來的。」
更夫咽了口唾沫,接著說道。
「棺材鋪起火以後,我敲著梆子往壽衣鋪那邊繞,走到鋪門口,聽見裡面還有動靜。」
崔望川攤開供詞紙,準備落筆。
「你聽見了什麼動靜?」
「剪刀裁布。」
更夫朝門外瞟了一眼,嘴邊殘餘的血色也退了。
「咔嚓、咔嚓,那把剪刀一直在剪。」
「鋪主明明已經死了,鋪子裡也沒有別人,可那聲音始終沒有停。」
沈在淵把油燈送近些,讓燈光照清他的雙眼。
「你進過壽衣鋪?」
「門沒有關嚴,我只推開看了一眼。」
更夫肩背貼緊牆壁,雙手隔著布帶抓住中間的木板。
「內堂沒有點燈,裁衣案上鋪著一匹紅布。」
「剪刀貼著布邊往前走,每剪一下,那匹布便自己往前送出一截。」
柳寒生收拾藥箱的手停在箱蓋上,轉臉盯住更夫。
「你有沒有碰過那匹紅布?」
「沒有,我……我沒敢跨過門檻。」
更夫舔過開裂的嘴唇,舌尖沾到血味,又趕緊縮了回去。
「我正準備退開,內堂里走出一個人,是住在鋪後巷的劉婆子。」
沈在淵繼續追問。
「劉婆子手裡拿了什麼?」
「是、是一隻木盆,拿了一隻木盆。」
更夫閉上眼,似是在努力回想。
「那個木盆里裝滿了暗紅色的線團,裡面的線都、都溢出來了,拖的長長的,一直拖到內堂里。」
「我記得、記得劉婆子跨出鋪子門的時候,腳底下還踩著一根紅線。」
崔望川抬起頭。
「那劉婆子看見你了嗎?」
「看見了、看見我了……」
更夫拼命點頭。
「她還讓我別進鋪子,說、說鋪主接了個急活兒,天亮以前必須趕出一件壽衣,讓我不要進去打擾……」
「劉婆子出來以後,內堂里的剪刀呢?還有動靜嗎?」
「有、有的,那把剪刀咔嚓咔嚓剪布的聲音還在響!」
沈在淵拽住更夫不自覺又想丈量尺寸的雙手。
「劉婆子離開以後呢?還發生了什麼?」
更夫說到這裡,視線轉開,不再看自己的雙手。
「有人在量尺寸,貼著門板詢問我,領口應該留多少……」
「你回答那個人了嗎?」
「我、我沒有回答……」
更夫盯著牆角,繼續回答。
「我退到街上以後,就有一根稻草一直跟在我腳邊。」
「等我走到盧家的那條街口,實在忍不住,就撿起了那根稻草,之後就……開始量自己的胳膊了……」
沈在淵移開了油燈,開始復盤。
先是用裁布的聲音把人引到鋪子前,然後紅線記住活人,稻草則跟著目標離開,替那件壽衣繼續量完剩下的尺寸。
三樣東西,到這裡才算咬合起來。
「那根稻草起初不在路邊,它先前一直被夾在紅布裡面。」
崔望川點點頭,重新封住證物,封好後,又翻開城西鄰里的名錄。
捋了半天,終於找到劉婆子的記錄。
「劉婆子,寡居,平日裡替人漿洗縫補,住在懷遠坊南巷的盡頭。」
裴照夜記下位置,轉身點了幾名不良人。
「你們幾個,跟我一起去城西。」
「宋四海,你守義莊,今夜無論誰來,只要身上穿著紅衣,都不能放進義莊!」
宋四海橫過棺槓,聲如洪鐘。
「紅衣,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