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夜帶著眾人趕到劉婆子的住處時,
劉婆子正背對著院門,反覆揉搓著盆中之物,肩膀隨著動作一前一後地擺動著。
巨大的踹門聲都沒能打斷她。
「停手!站起來!」
站在最前面的不良人張虎,用刀抵在她的背上。
劉婆子沒有回頭,手上的動作反而更快了。
「不行,還差一點、差一點,領口還不夠寬……」
木盆里的水被她攪得翻湧,水珠落上井台,沈在淵提著燈湊近,發現盆里並沒有衣物,只有一團粗細不一的暗紅色線團。
劉婆子的手每揉搓一下,線團便從盆里探出,片刻又縮回去。
像極了那種密密麻麻的紅線蟲……
沈在淵的密集恐懼症都要犯了,雞皮疙瘩起了一片。
皮蛋從沈在淵的肩膀上跳了下來,衝著劉婆子腳邊的泥地面瘋狂的哈氣。
沈在淵順著皮蛋的視線看過去,原來是泥里埋著一圈線頭。
那紅線從木盆底下垂落,繞過劉婆子的腳腕,又鑽進了井台的石縫中。
柳寒生才靠近一點,便捂住口鼻。
「屏住氣,退開些,這松筋散的味道太沖了,等下大家就要中招了。」
不良人們紛紛掩住口鼻,腳下也不敢亂動了。
沈在淵把撬棺槓橫在眾人身前,「都看好腳下,避開已經濕了的地面,千萬別讓那些線頭碰到衣擺!」
劉婆子仍在不停地搓洗。
「領口不夠寬,洗軟些,才好收緊。」
「她吸進去的藥已經不少了,再由她這樣搓下去,手筋遲早要斷掉的。」
裴照夜繞向井台左側。
「劉婆子,鋪主已經死了,你替誰趕壽衣?」
劉婆子的腦袋終於轉了過來,身體仍背對眾人。
她的眼皮被紅線向外勒開,眼白露出大片血絲,臉上沾滿暗紅水點。
十根手指已經被線勒進皮肉,骨節兩側翻著血口,仍在一下一下地揉搓。
「領口不夠寬……」
她從矮凳上站起,盆中的線也跟著抬高。
大團紅線掛上她的胳膊,線頭越過井台,探向沈在淵手裡的燈。
沈在淵沒有退,撬棺槓貼著地面探入木盆底部。
定盤之感順著木頭傳回掌心,盆中水並不沉,真正壓住盆底的,是井台石縫裡的一股牽引之力。
那團線一直連著地下。
「裴照夜,抓人!我來斷開木盆!」
裴照夜聞言立刻側身逼近,沈在淵雙手壓住槓尾,槓頭向上一挑,木盆翻過井台邊緣。
暗紅色的藥水潑上青石板,紅線落地後散開,貼著石縫往柴門游去。
幾名不良人趕忙讓開,最前面的線頭仍擦過一人的靴底。
那人抬腿要踩,沈在淵用槓頭擋住他的腳。
「別踩,碰上它,它就會記住你的身量。」
紅線擠過門檻,接連朝巷外游竄。
張虎扯下腰間麻袋堵住門縫,紅線卻沿著袋口爬上他的手背,他立刻鬆手,麻袋落地後被線團拖向外面。
劉婆子抬起兩隻血手,還想撲過去搶回翻倒的木盆。
裴照夜從她身後切入,刀背砸上她的後頸。
劉婆子雙膝落地,手掌仍在石板上做著搓洗的動作。
裴照夜扣住她一條胳膊,將人按到乾燥的牆根。
「張虎捆手,換寬布帶,別用細繩!」
張虎用之前捆更夫的那個方法,用寬布帶纏住劉婆子的手肘,又在兩手中間塞進一塊木片。
劉婆子手不能動,嘴裡缺還是在碎碎念著……
木盆中的殘線還借著牽引力往門外爬,沈在淵挑斷井台下的主線後,紅線才一根根貼回石縫中。
「現在的狀況,這個藥讓她無法停下手,主線一斷,紅線才能失了牽引。」
柳寒生蹲到劉婆子旁邊,翻開她的眼皮,又摸過她的頸側。
「人還是活著的,她這個眼皮是被線勒開的,只能等藥勁兒過去了才能問話了。」
皮蛋仍蹲在井台上,耳朵朝院角偏去,它盯著一根晾衣竿,尾巴瘋狂的甩了幾下。
崔望川心領神會,提著燈走了過去。
晾衣竿上掛著幾件濕衣,其中一件灰布短打仍在滴水。
他用夾杆翻開衣領,發現領內縫著壽衣鋪的記號。
「鋪子裡夥計的衣裳,肩背尺寸也對得上。」
短打下擺沾著凍硬的黑泥,袖口還有拖拽留下的裂痕。
崔望川將這個短打挑進一個空木匣,又拿封紙壓住匣口。
「衣服既然還在這裡晾著,人多半也沒走遠。」
沈在淵蹲到劉婆子身邊,用手指按在她手腕的血痕處。
驗殮的觸感順著傷口走了一圈,只辨識出藥物侵入皮肉後的鬆軟,以及紅線反覆摩擦留下的割傷。
她的皮肉里沒有業物留下的硬結,驗殮也只能看出傷勢,辯不出牽引紅線的東西藏在何處。
「洗線、收錢、不能停……不能停!」
就在此時。
院角便傳來一陣硬物擦過泥地的沙沙響,眾人紛紛轉身看。
只見柴房的門裂開一道縫隙,門縫下拖出一線凍黑的血痕。
裴照夜舉起手中的環首刀,沈在淵提著撬棺槓,兩人一起緩慢靠近。
門裡依然只有硬物擦過泥地的沙響,聽不見其他動靜。
沈在淵將門板往外一挑,一具凍得僵硬的屍體從門後倒了出來。
屍體額頭撞上青石,凍硬的手臂仍保持著往外爬的姿勢。
這突如其來的屍體還是讓眾人嚇了一跳,紛紛向後退。
崔望川大著膽子提燈照近,只見那屍身只穿著一層裡衣,肩背尺寸與晾衣竿上的短打一模一樣。
沈在淵摸出貼身內袋裡的油紙舊信。
老祁頭留下的第二處暗號指向懷遠坊,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對應的門環或屋舍。
他把油紙貼到門環旁,孔眼與缺口合上後,才讓張虎封住柴房。
「第二處地點在這裡……」
裴照夜接過油燈,照向屍體蜷起的手指。
「老祁頭來過?還是只查到了這裡?」
沈在淵搖搖頭。
「這我怎麼知道,這信又不會替他說話……」
柳寒生戴上布護手,翻過屍體的耳後。
屍體耳後的皮膚上留著幾個細小的針孔,那是壽衣鋪學徒常年別針才會留下的痕跡。
「他耳後的小孔是壽衣鋪學徒留下的,衣服也在晾衣竿上,死者就是那個失蹤的夥計。」
沈在淵湊上前按住屍體,驗殮的觸感隨之展開。
「先中了松筋散,隨後又被塞進冰冷狹窄的地方……」
「他死前一隻保持著清醒狀態,最後沒了力氣……」
「是活活被凍死的……」
沈在淵把屍體身上的衣服掀開,只見肚皮上有數道青紫色的傷口。
在傷口中間,還縫著幾根暗紅色的線。
那幾根紅線歪歪斜斜的,組成一個不完整的字。
是一個沒寫完的「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