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回到義莊後,劉婆子被安置在廂坊里。
柳寒生用烈酒給她擦人中,劉婆子嗆出一口濁氣後,腦袋偏向一邊。
她的雙手仍舊被捆著布帶墊著木片,但是已經被柳寒生敷上了藥。
「睜眼,再裝暈,我就把烈酒灑在你傷口上了啊。」
劉婆子費力掀開眼皮,先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發現無法再完成搓洗的動作了。
「線呢?我的線還沒洗完……」
沈在淵湊過來。
「線已經當成證物給封存了,你替誰洗的,現在都交代清楚。」
劉婆子嘴唇發乾,幾次張口都沒能發出聲音,柳寒生見狀給她遞了半碗清水,等她喝完又檢查了一下她的眼白。
「藥勁還沒退乾淨,問話儘量簡單些,問長了她恐怕聽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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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夜站在一邊,直接開口問。
「誰給你的紅線?」
「壽衣鋪的鋪主……」
劉婆子的目光仍舊追著自己的雙手,她想動,卻怎麼也動不了。
「他說是急活兒,讓我每晚泡線洗線,線軟了能貼進皮肉才行……」
沈在淵把裝著紅線的木匣推到離她近一些的地方。
「泡線用的藥水是誰配的?」
「鋪主送來的,我只往裡添了井水。」
劉婆子看見封紙下露出的線頭,又開始晃動身子。
柳寒生用藥箱擋住木匣,她的動作才慢下來。
「你收了多少錢?」
「十貫錢,只給了我一半,說剩下一半等做完才給我。」
劉婆子說到銀錢,聲音清晰了不少,腦子看起來也清醒了許多。
「我替人漿洗縫補,就是做上三五年也不一定掙到那麼多錢,這貴人家裡的壽衣也這麼講究……十貫錢、十貫錢呢……」
崔望川將紙頁靠近燈火處,塗黑的地方浮現出一枚殘缺的小印,與周貴被扣下的私印吻合,支錢的位置也記著盧宅外辦。
「看來這筆錢走的不是鋪主這邊,是周貴讓人從盧家私下送出的。」
劉婆子抬起頭,視線終於從追著裝線的匣子轉移到了崔望川臉上。
「周貴?我沒見過這個人,送錢的人也沒有報過名號。」
「我也沒說你見過……」
崔望川將簿冊交給守門的不良人拿去封存。
「你收錢洗線的事我們知道了,誰在借你的手喊人,我們還要繼續查。」
劉婆子低下頭不再說話。
沈在淵離開廂坊,走去了停屍房最裡面。
夥計的屍體已經被褪去了先前濕冷的裡衣,腹部那個沒縫完的盧字也被柳寒生用麻布暫時遮擋住了。
皮蛋一直蹲在門外,沒有靠近,目光卻始終沒離開那具屍體。
沈在淵掰開死者的下頜,沿著頸側一路向上摸索按壓。
果然,喉嚨那裡卡著一團硬物,之前驗屍沒有檢查到這裡。
「柳寒生,他喉嚨里有東西,看來是死前想吞下去。」
柳寒生拿來一柄細長的鑷子,先用木片撐開屍體的牙關。
夾住硬物的一角,往外拖的時候,擦過喉管,帶出一層黑灰。
那團硬物是一張燒剩下的紙,崔望川攤開乾淨白布,柳寒生將紙放在上面,一點點撥平。
焦黑的紙面上還殘留著幾道炭線,拼起來像是半扇地窖門的樣子。
那個門板畫得粗糙,門環下添了一道橫木,旁邊還有向下的石階。
沈在淵想起壽衣鋪鋪主嘴裡的紙灰,轉身取來裝灰的證物袋。
兩種紙灰顏色相同,燒過以後都留下細小的香料顆粒。
「鋪主嘴裡只剩紙灰,夥計把紙團咽進喉嚨,看來他們都在同一個地方待過。」
他將兩根手指搭在殘紙邊緣,定盤之感鋪開。
「這紙團曾經被人攥得很緊,邊緣甚至壓出數層摺痕……」
沈在淵將自己的感知說出來給大家分析,甚至指出來紙團上一處乾涸的血印。
他又鋪開驗殮的感知,卻也只能辨認紙上魚死者接觸留下的痕跡,無法補出完整的經過。
沈在淵沿著血痕和指印進行反推,發現最深的指印是來自哪個壽衣鋪的鋪主,夥計只是後來接過。
「這道門,多半是那個鋪主畫的,紙被燒起來之後,他把剩下的沒燒毀的部分扯下來塞給了夥計。」
柳寒生翻過紙的背面,找到了兩道被指甲划過的痕跡。
「嗯,這個指印壓的挺深,看得出來當時是在逃命。」
院外忽然響起整齊的腳步聲,隨後便是兵器撞上院門的動靜。
守門的不良人快步趕來匯報。
「裴巡檢,是縣尉,他帶著巡卒圍了義莊,說是要接管所有的屍體。」
裴照夜抽出環首刀,「崔望川,你把證物都收好,沈在淵你帶人手把夥計送進停屍房,其他人都各自守好原位。」
「我去看看。」
說完,他走到院門前,宋四海已經橫起了棺槓,站在門檻正中。
縣尉在門外嚷嚷起來。
「城中連發命案,長安縣署必須收回屍體和證物!快開門!」
裴照夜示意不良人卸下一根門槓,打開半扇門。
「本案我已報到雍州府,臨時調令在此,屍身仍舊歸詭案班底查驗。」
縣尉身後的巡卒舉起火把,照亮門外一排排的刀鋒。
「你拿你那份舊的調令檔縣署辦案,若出了人命,你擔得起嗎?」
裴照夜把調令按在門上,讓火光照清楚上面的印押。
「調令還在,並沒有撤,我自然擔得起,你若敢搶證物,我便連你一起報上去!」
縣尉抬手,他身後的巡卒都向前擠了幾步。
宋四海的棺槓隨之橫過去,槓頭卡住另一側門框。
雙方推擠之際,一名跟在縣尉身後的隨從退到人群邊緣,他脫下外袍搭在胳膊上,裡面露出一身鮮紅的裡衣。
那人借著巡卒的遮擋,貼牆擠向半開的院門。
沈在淵正在推夥計的屍板,皮蛋卻從門廊上撲到院中,衝著門口喵嗚喵嗚的罵。
宋四海轉過腦袋,視線越過幾名巡卒,落在那件紅裡衣上。
隨從一隻腳已經跨過門檻。
宋四海手中的棺槓從側面掄來,砸中他的小腿骨。
骨頭斷裂聲傳進院內,那人翻倒在地,紅衣下擺仍搭在門檻上。
宋四海跨前一步,將他整個人槓起來,然後用力丟出門外。
「紅衣,不進!」
兩名巡卒抓住棺槓想往外扯,宋四海雙腳抵住門檻,槓尾壓著肩背,仍卡在門框裡。
更多人擠上來,門板發出吱呀聲。
縣尉看見倒地隨從的紅衣,臉色沉了下去。
「你們究竟想幹什麼?指使活屍傷人?搞這種妖邪之術!」
裴照夜刀鋒一橫,擋住還想靠近的巡卒。
「紅壽衣正在量人,你的人偏在此時穿紅衣闖義莊,先解釋清楚,看看究竟是誰在搞妖邪之術?」
縣尉沒有再替那個紅衣隨從辯解。
那隨從抱著斷腿往後爬,外袍滑落,紅衣領口沾著新鮮的暗粉。
柳寒生隔著門縫都聞到了藥味兒。
「衣領上的藥粉是松筋散,剛沾過不久,他若貼著人群往裡擠,藥粉就會落到旁人臉上,後果不用我說了吧……」
裴照夜將刀尖指向地上那個紅衣隨從。
「把他留下,你帶其他人退走。」
縣尉咬住牙,沒有再命人沖門。
沈在淵趁著雙方僵持,將夥計的屍板推進停屍房,宋四海隨後用腳勾回門板。
裴照夜退入門內,棺槓重新落下,半扇院門被徹底卡緊。
門外的火光隔著木縫晃動,縣尉卻遲遲沒有下令離開。
崔望川已經帶著證物回到文書桌前,將城坊圖鋪滿桌面。
「地窖門不能光靠圖案來認,還要看石階方向和門後的橫木位置。」
沈在淵鋪開紙團用手壓住,避免焦邊被風吹散。
崔望川用細炭筆沿半扇門補出結構,又把壽衣鋪,棺材鋪和懷遠坊連在一起。
幾處民宅冰窖的門向外開,紙上這扇卻向里收,石階也比尋常地窖更陡。
他又翻出城西的舊坊圖紙,尋了片刻,手指最終停在歸生堂名下的一處廢院。
「這裡,原先是存過施棺用冰的,後來報了塌陷,封存了。」
舊圖上的冰窖門只畫了半邊,橫木和向下的石階都能對得上。
院門外,縣尉的人都開始在後撤了。
崔望川將證物紙團鋪開壓在圖上,兩道碳線正好連接成完整的門框。
「那個夥計想告訴我們的地方,應該就是歸生堂廢棄的地下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