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淵用槓頭挑起許豐年肩後的紅線,把手指伸到紅線與屍油銜接的位置,驗殮的手感隨之鋪開。
這次傳回來的感知比之前要慢一些。
先是松筋散留下的麻軟感,隨後還帶出一股屍油里的腥氣,感知一路向後,穿過鐵門,伸進了更深處。
有零碎的觸感不斷傳回。
屍油的源頭是死了半年的男屍,一股中藥味混著仿佛香料的味道傳來,似是還沾染著冰窖里那種寒意。
「這紅線是在活人斷氣之後縫入屍體裡的……」
「針腳鎖進了頸椎與肋骨之間,嘶……」
沈在淵皺著眉,繼續自己嘟囔。
「這紅線里殘留的業物痕跡不對勁啊,比這具屍體的死期要早很多年……」
沈在淵鬆開紅線,甩了甩髮麻發木的手。
「這門裡的東西,不是光靠魂魄支撐著的。」
「它可要比那些鬼物更麻煩……」
沈在淵看向柳寒生等人,解釋道。
「盧家這位大少爺早就已經死透了,是有人用藥和紅線支撐著屍身,還把壽衣匠的一部分魂魄連同未斷之業一起縫進了他的屍體……」
沈在淵怕他們聽不懂未斷之業,又解釋了一句。
「就是說,它現在不認盧家,也不認任何親眷,只憑著本能繼續量衣、收領口,還有一直反覆重複那麼幾句話……」
裴照夜提到擋在門前。
「有辦法從外面給他斷掉嗎?」
沈在淵看向許豐年領口裡的木楔。
紅線正一圈圈勒進木頭,再拖下去,那塊厚木也撐不了多久了。
「現在的情況是,盧家大少爺的屍體裡還縫著一套線,想要讓這三件壽衣停下來,就得進去找真正的牽引力源頭……」
沈在淵知道跟他們說業物他們都不懂,所以只說了源頭。
話音剛落,先前被裴照夜遣回義莊的不良人撞開偏門,宋四海跟在後面,肩上扛著一根巨大的舊棺槓,接屍牌還掛在他腰間。
他徑直走到迴廊台階下,將舊棺槓放落。
槓頭太重,直接磕碎了一角青磚,盧家族老嚇得連連後退。
宋四海盯著滲出屍油的包鐵木門,雙手一前一後握住槓身,擺出了接屍前的起手式。
門內男屍抓過鐵皮,刺耳的聲響沿著迴廊往外拖。
宋四海抬腳便要登階。
沈在淵橫起撬棺槓,攔住他的腳步。
「等等,別急,這活兒你先別接呢。」
宋四海望著他,嘴唇動了動,很難得的說了句長句子。
「他們叫我來,接屍……屍要出門……」
原來是裴照夜派人去把宋四海帶來的,這倒是個好方法,用魔法打敗魔法是吧……
不過沈在淵有自己的想法,他想進去探探虛實,因為他感受到了壽衣匠的未果之業,他必須進去探一下業境,說不定還能有什麼新的收穫。
畢竟百業行牒之前已經給出了新的提示。
沈在淵指向車棚里的三名活人。
「它一動,這三個人先得被壽衣勒死。」
宋四海低頭看了看三件紅壽衣,然後退到台階下,沒再向前。
「守門。」
沈在淵聽明白了,宋四海接不了門裡的屍,便先替他守住外面的門。
「行,你守門,誰穿著紅衣往外闖,就給我攔下來。」
宋四海把接屍牌壓進槓繩,轉身卡住了迴廊口。
沈在淵拔出卡在門柱上的撬棺槓,車板瞬間失去支撐,立刻向下沉去。
張虎帶人抬起許豐年,另一名不良人把備用木槓塞進門板下方。
裴照夜靠近沈在淵,小聲說。
「三件壽衣撐不了太久。」
「你若找不到源頭,便速速退出來,我們拆牆。」
沈在淵抬頭看了一眼包著厚鐵皮的門板。
「我先進去看看,你們在門外守好,牆先不要隨便拆,不知道裡面那東西放出來會有什麼後果……」
柳寒生和裴照夜都湊了過來囑咐他。
「你還真是愛挑最要命的活兒干。」
「別硬撐,我們人手多,一個詭物而已,用不著你一個人去送命。」
沈在淵掂了掂手裡的撬棺槓。
「早知道收屍人還得鑽這種門,我怎麼也該先學兩年木匠。」
柳寒生沒理他的胡扯,他回到花白老者身邊,半跪在老者身邊,手指按住老者腕脈,又掀開領口查看傷處。
「這個老者的脈越來越亂了,紅線再收幾回,他未必能撐住……」
柳寒生取出銀針,封住傷口周圍,又讓不良人幫忙扶起老者的肩背。
「我只能先拖住毒性,門裡的牽引必須儘快斷掉。」
崔望川靠著車輪坐穩,炭筆點向那扇包鐵木門。
「鐵門的鑰匙既在盧家老爺手裡,許豐年是怎麼進去的?」
族老抬起頭,視線剛碰到門縫裡的屍手,又匆忙落回地面。
「平日沒人能開,量衣那晚,老爺才把鑰匙交給周貴。」
「鑰匙交出去以後呢?」
「門只開半扇,活人的腳上拴著繩,少爺腰上和腳上都有鐵鏈,只能走到門檻。」
族老的話越說越快,生怕門裡的屍手碰到自己。
「周貴把人送進去半個身位,等少爺摸完肩頸,再從外面拖出來。」
崔望川這才翻開交接冊,炭筆落在族老供詞旁邊。
「周貴照抄的量身冊呢?」
「用完便送回去了,他不敢留。」
「送回給誰?」
「還是那個先生,他每次都從西邊偏門進來,臉上蒙著布,也不許院裡點燈。」
崔望川咳了兩聲,喉間的傷處磨得聲音發啞,筆卻沒有停。
「鑰匙由盧家老爺交給周貴,抄冊由周貴送還蒙面先生,這兩件事你都認了。」
族老張了張嘴,沒有找出能夠推翻這句話的說辭。
鐵門裡的屍體撞上門板,許豐年領口中的厚木楔隨即裂開,木屑從紅線下面掉進草蓆。
「沈先生,木楔撐不久了。」
張虎托住許豐年的肩背,把備用木片推到沈在淵手邊。
沈在淵沒有再往領口添木頭,只將撬棺槓貼上鐵門下沿,定盤之感沿著鐵皮與木板鋪開。
鎖舌橫穿門心,末端已經被屍體撞彎,門框內側還卡著斷裂的鏈環。
「鑰匙不在這裡,等人送來也來不及,只能撬鎖。」
裴照夜走到他身側,環首刀從翻開的鐵皮下面探入。
「門一開,屍體會不會出來?」
「腰鏈還在,左腳也鎖著,不過右腳的鏈環已經斷了,它最多再撞幾次,腰鏈也得出問題。」
沈在淵用槓頭點了點門縫中露出的鐵鏈。
「門只能開到一人能過,先把屍體壓回石台,再讓我進去找線頭。」
迴廊外傳來棺槓磕上磚面的悶響。
宋四海沒有看地上的族老,舊棺槓直接抬向鐵門,槓頭落在屍手探出的缺口前。
「接屍。」
「這具屍先不能接出來。」
沈在淵指向車棚里的三件半成品壽衣。
「它越過門檻,這三個人的領口會一起收死,你先替我把它頂回去。」
宋四海看過三件紅壽衣,雙手重新落在槓位上。
「頂回去。」
張虎把粗繩穿過門環,又與兩名不良人抓住門縫裡的鐵鏈。
裴照夜將環首刀送入裂口,刀背頂住翹起的鐵皮。
「開門以後,宋四海壓屍,張虎拉鏈,我守門,你只管找牽引源頭。」
「若我進去以後不回話,先別碰屍體後頸的線。」
柳寒生從老者身旁抬起頭。
「為什麼不能碰?」
「那根線連著三件壽衣,拔錯一針,門外的人可能先沒命。」
沈在淵低頭檢查撬棺槓,左掌被牽得發疼,便換成右手握住槓尾。
一團黑影從車棚頂落下,皮蛋踩住槓頭,前爪扣進纏在木頭上的舊布。
「你也要跟著?行,跟著吧,但是別碰紅線!」
沈在淵把皮蛋收入外袍,收緊腰帶托住貓身,只讓它從衣襟里露出腦袋。
裴照夜取來一條細繩,繞過沈在淵腰間,又把另一端纏上門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