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淵盯著量衣尺上的刻痕。
「你說的量錯了,是指哪裡錯了?」
壽衣匠歪著腦袋,脖子上勒著的紅線摩擦著他的骨頭,不論是聲音還是當前這個造型,都讓沈在淵感到一陣惡寒……
「肩要齊、背要平、腰要收,還有領口……」
「領口要……合上……」
壽衣匠空洞的眼睛落在沈在淵身上,手中的剪刀又往前送了送。
「領口合上了,人才能進門……」
門外傳來許豐年的悶哼,車棚方向緊跟著響起木板斷裂聲。
沈在淵不用回頭,也知道那三件半成品壽衣又收緊了。
他把量衣尺拿在手中,順手攤開檯面上的紅布,布邊卻被冰層下的牽引一點點扯開,纖維繃緊時發出細碎的聲響。
每當紅布移動一次,遠處便有一根紅線從冰面下鑽出來。
那根線貼著裁衣台往前滑,最後纏住壽衣匠腳邊的線軸。
壽衣匠把剪刀遞到沈在淵面前。
「裁袖子吧……」
沈在淵的視線落在那把剪刀上。
「我還沒拜師,工錢也沒談,你這上來就讓我裁袖子,是不是有點兒太急了啊?」
壽衣匠並沒有答他的話,他把剪刀尖往前一遞,抵住他的手背。
沈在淵無奈,只好接過剪刀。
「行行行,我先幹活兒……」
接著,他把紅布鋪平,對照著檯面上的半成品壽衣比過肩線。
肩背和袖管都留著舊針腳,真正要補的地方只剩袖口和領圍。
沈在淵低頭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始動手。
他沒有沿著舊針腳往下剪,他用剪刀貼著紅布一路裁到領口處,又在領口處將布邊往外讓開,留出一指寬的餘量。
紅布多出那麼一小圈。
壽衣匠抬起頭,手中的動作停下了。
沈在淵繼續裁剪,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紅布落下,檯面上的半成品壽衣自行展開,肩背和袖管沿著舊針腳一點點貼合。
冰層下傳來拉扯聲,一根暗紅長線從台腳下鑽出,順著布邊爬向領口,在那圈餘量前停住。
線頭左右探了幾次,始終找不到能夠收緊的位置。
沈在淵盯著壽衣匠,做了無辜的表情。
「喏,我在好好幹活兒了,你看我幹什麼?」
紅線停在布邊,門外許豐年的喘息卻穩了一些,沈在淵知道自己留的這點餘量可以暫時先救下外面的人。
壽衣匠沒有回答他的話,繼續低頭做自己手中的活計。
之後的幾件,沈在淵都這樣偷偷留出餘量。
門外傳來張虎的喊聲。
「許豐年的紅線鬆了,木片能往外抽了!」
沈在淵手中的動作不敢停下,壽衣匠的動作卻加快了。
就在這時,沈在淵衣襟里安靜了許久的皮蛋忽然動了一下。
小貓爪子先是按住他的腰帶,接著又朝外袍縫隙里擠。
「別亂動,外面全是紅線,不安全……」
沈在淵抬手壓住皮蛋的腦袋,皮蛋沒有再縮回去,硬是從他懷裡鑽了出來。
鑽出來後,它跳到裁衣台上。
壽衣匠轉過身,手中的剪刀緩緩抬起,正對著皮蛋。
皮蛋蹲在台面中央,兩隻耳朵又成了飛機耳,它嘴裡發出短促的哈氣聲。
壽衣匠看了它片刻,剪刀又慢慢垂下了。
「哦?是新來的貓學徒……」
皮蛋的耳朵抬了一下。
「那你負責咬線吧……」
沈在淵也愣了。
皮蛋盯了他一會兒,尾巴在紅布上掃過,沈在淵就差替它翻譯心聲了。
你還指揮上本貓大爺了?看我給你點顏色的……
皮蛋把爪子按向最近的線頭,那根線剛從領口空隙里鑽出來,皮蛋就伸爪按住線頭,先聞了聞,隨後就張嘴咬住紅線。
紅線啪地斷開……
同一刻,盧家車棚里傳來巨大的悶響聲。
許豐年肩頭那根一直往後收的紅線鬆開,領口木楔失去牽引,險些從衣襟里掉出來。
張虎一把按住他。
「鬆了,真的鬆了!」
沈在淵看著皮蛋嘴邊那截紅線,瞭然的點點頭。
皮蛋甩了甩腦袋,把線頭吐到壽衣匠腳邊。
壽衣匠低頭看了一眼,剪刀重新抬起。
「不錯,把多餘的線,咬斷……」
皮蛋已經沖向下一根,它發現紅線便撲過去,爪子壓住線頭,牙齒用力扯斷。
紅線每斷一根,外面的壽衣便鬆開一分。
沈在淵回過神,把下一塊紅布拖到身前。
「真是只好貓,幹得比我強啊!」
皮蛋回頭看了他一眼,繼續埋頭咬線,它的尾巴高高豎起,得意的很。
壽衣匠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
沈在淵負責裁布,每次都在領口留下餘量。
皮蛋負責追線,哪裡有紅線試圖補上空口,它便撲過去咬斷。
一人一貓配合得還怪默契的……
沈在淵把布推遠時,皮蛋追線踩翻了線軸,紅線順著台面滾出去一串。
下一刻,皮蛋咬斷其中一根,那張壽衣台立刻向旁邊歪去,底下的木腳撞開冰層,露出一截發黑的竹骨。
檯面上的壽衣越來越多,肩背和袖管自行縫合,唯有領口留下空隙。
紅線從空隙里鑽進來,又從另一側落下,它找不到活人的脖頸,也找不到能夠完成的針腳。
門外的三個人暫時安全了……
壽衣匠從檯面上拿起一件剛裁完的紅衣,站在那裡不知道想些什麼。
表情有些困惑,又有些哀傷。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向沈在淵。
「客人呢?」
「客人怎麼都不進來了?」
沈在淵把剪刀放回台邊,抬頭看向作坊最深處。
「客人都不願意來了……」
壽衣匠的臉上沒有表情,脖頸上的紅線卻越收越緊,他說話的聲音愈發僵硬起來。
「衣服要做好,客人要穿……」
「你們兩個學徒,不能偷懶,快去做衣服。」
沈在淵的視線依舊停留在作坊最深處。
「客人不喜歡領口那麼緊的衣服。」
壽衣匠手上的動作停了。
沈在淵趁著這個空當離開裁衣台,繞過兩排木架,朝作坊盡頭走去。
冰面上的紅線已經散亂了,他的鞋底每踩過一處,霜層下便傳來細微的拉扯聲,皮蛋跟在他旁邊,嘴裡還叼著一截斷線。
壽衣匠沒有追來,他的視線卻一直落在沈在淵身上。
作坊的盡頭放著一個舊木箱。
箱蓋上的霜結得厚實,鎖扣卻早已經鏽斷了,裡面放著一件衣服,只有那件衣服沒有沾到屍油。
沈在淵握緊撬棺槓,槓頭挑向箱蓋。
「這裡面是什麼?」
壽衣匠終於動了。
他抬起剪刀,朝木箱指了一下。
「我的……」
「你的衣服?」
壽衣匠的喉結被紅線勒著,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聲。
「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