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祁頭把木片插在泥里,緩慢的轉過頭,
「還行,來得到也不算慢……」
沈在淵此刻見到老祁頭,心裡總是有種說不清的感覺,他失蹤了這麼久,怎麼也想不到最後竟然是在這裡想見……
「老祁頭,你就篤定我們會來?」
他有千言萬語想要問,卻只問了這一句。
老祁頭抬起頭,氣色倒是與之前沒有太大變化,
「暗號都送到門口了,還找不到這裡,那夯土工這趟便算白跑了。」
沈在淵終於忍不住了,他快步走下來,
「老祁頭,你失蹤了這麼久,我真當你都被歸生堂給埋了!」
「真埋了,你能給我收屍?」
「那我要先看埋得深不深,能不能給你挖出來了。」
老祁頭咧嘴笑了一下,
皮蛋從沈在淵腳邊繞出來,看清他以後,四爪立刻扣住泥地。
它的背高高弓起,黑毛根根豎開,喉中連續滾出兩聲哈氣,爪尖抵著泥面,沒有再往前。
老祁頭看了看左右,蹲下身子,伸出兩根手指朝它晃了晃。
「這貓認生啊?」
皮蛋向前半步,爪尖已經探了出來。
「你最好別碰它。」
「會撓人?」
「封長青伸過一次手,挨了三道。」
老祁頭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皮蛋的爪尖已經抵住泥面。
過了片刻,他收回手,低聲說了一句,
「那它眼光不錯。」
「所以……你認識封長青?」
老祁頭倒是很鎮定,
「長安城裡做收屍買賣的人,誰不認識歸生堂主?」
沈在淵向前橫跨了一步,把皮蛋擋在身後,
「可是以前,你從未跟我提過他啊……」
老祁頭沒有接這一句話,倒是裴照夜湊到了跟前,他的手習慣性的摸上了他的環首刀,
「老祁頭,我問你,你失蹤以後究竟去了哪裡?」
「城南冰窖的屍骨,趙德的人皮臉,還有歸生堂丟掉的三百具屍體,與你有什麼關係?」
老祁頭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灰塵,從容的抬起頭,
「裴帥一口氣問這麼多,我該先答哪一句?」
「那就從你為何失蹤說起。」
老祁頭抬手在土壁上敲了敲,灰土從木架孔洞裡落下來。
「我並沒有失蹤,只是換個地方幹活而已。」
「義莊的活在那裡擺著,你跑出來,是替誰干?」
老祁頭抬眼看了看裴照夜,
「替死人。」
裴照夜拇指頂住刀鐔,目光落向老祁頭身後的土壁。
「少跟我繞彎子。」
「裴帥,你急什麼?」
老祁頭用腳跟跺了跺地面,泥土下傳來空響。
「你們站的地方,原先是一座冰窖……」
「是歸生堂最早用來藏屍的幾處冰窖之一。」
沈在淵聞言環顧了一下四周。
這裡的土壁留下過木架腐爛後的孔洞,角落的地面比別處低,泥中還混著沒有化盡的黑色碎冰石。
「那屍體呢?」
老祁頭把木片插進泥里,木片碰到硬物,發出一聲輕響。
「早搬空了。」
這老傢伙,說話還是像以前一樣,說半句留半句,總要等著問。
「那都搬去了哪裡?」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蹲在這裡翻土了……」
沈在淵看著老祁頭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總算找回一些熟悉感,
「那你究竟在找什麼?」
「一件舊東西……」
好好好,又來了……
「歸生堂搬走屍體時,你在場?」
「我替最後兩具屍體收了尾。」
「把冰窖里能認出身份的東西撿出來,燒掉血衣,再用新土封住入口。」
裴照夜冷冷的問,
「你這是在替他們毀證據?」
老祁頭搖了搖頭,
「當時我若不來,連那兩具屍體也會被拆走的。」
「所以你把人埋在這裡了?」
裴照夜朝他逼近一步,
「你與歸生堂究竟是什麼關係?」
「若說關係,那就只是知道它做過什麼的關係。」
「還有呢?」
老祁頭彎腰撿起油燈邊的鐵簽,在泥地上劃出義莊的方位,
「三年前,城南義莊的屍體時多時少,你們就沒覺得奇怪過嗎?」
沈在淵盯住那道劃痕,似乎從腦海里尋回了一部分記憶,
「我一直想問你,每回義莊的屍體快接近一個數,送來的無主屍便會突然減少。」
「少上一陣,又會重新送來。」
「老祁頭,難道這是你在控制?」
老祁頭用鐵簽在泥地划過一道舊痕,
「縣署已經查到三百具屍體,我再否認,也擋不住你們順著送屍路線查下去。」
他抬眼看向沈在淵。
「這些,是我壓住的……」
老祁頭承認得乾脆,
「縣署送來的、亂葬崗撿回的、坊間無人認領的,我都算著數的。」
「這是為什麼?」
「因為再往上添,義莊裡有東西會醒。」
沈在淵手背的牙印開始發癢,果然,老祁頭也知道百業行牒?
「所以我接手義莊,湊滿千屍,也在你的安排里?」
「這三年,你究竟是怎麼壓住屍數的?」
「能送去別處的便送去別處,能讓坊正找到家人的,便多等兩日。」
「實在無人認領,我就在冊上錯開日子,今天進一具,明日再埋一具。」
裴照夜逐漸有些聽不懂他們兩個的對話了,索性就由著沈在淵來問。
「縣署就沒人發現嗎?」
「收屍是晦氣活,誰願意天天來數停屍板?」
沈在淵向前一步,
「老祁頭,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滿數以後會發生什麼?」
「不知道,」老祁頭把鐵簽插回泥里,「我只知道歸生堂也在等那個數。」
「他們越想要,我越不能讓他們先拿到。」
老祁頭伸手入懷,摸出一塊巴掌大的舊木令牌,抬手拋了過去。
「接著!」
六個刀刻小字排在木紋之間。
【入百業,出無路】
「這是什麼意思?」
「能是什麼意思?字面意思唄,再深一層的意思,怕是要你自己悟了……」
「那這牌子從哪來?」
「一個已經死了的人給我的。」
老祁頭將空下來的手揣回袖中,
「歸生堂的人還會找你。」
「封長青昨夜已經來過了。」
老祁頭點點頭,
「這只是頭一次,他說的話,你可以聽。」
「但是……一個字都不要信。」
裴照夜拔出環首刀,擋住老祁頭與土壁之間的空隙。
「這些話留到縣署再說吧。」
「你得跟我回去,把三百具屍體的去向交代清楚。」
裴照夜上前想要抓人。
卻不想老祁頭順勢向後退了一步。
他的腳後跟碰到牆根一塊向內縮的磚,後背貼上油燈照不到的土壁,身形隨那道縫隙向旁邊讓開。
沈在淵伸手去攔,指尖只擦過老祁頭的衣袖,一股冷意便透進腕骨,手背才恢復不久的皮膚跟著發麻。
老祁頭抬腳踢倒角落裡的油燈,燈芯落進泥水,最後一點火光隨即熄滅。
黑暗裡傳來木栓抽動的輕響。
「先別急著押我。」
土壁後方傳來一聲沉重的夯擊,牆面向里退開,一道暗門露了出來。
「我帶你們去聽聽,真正幹活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