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門後沒有燈,只有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土道,老祁頭在前方摸黑走了幾步,抬手敲了敲右側土壁。
「跟緊了,腳下注意著,不要踩邊上的軟土。」
老祁頭腳下走得又輕又快,遇到凸出的土梁也不用扶牆,幾步便跨了過去。
沈在淵低頭看向那雙布鞋,
「你這腿腳可不像上了年紀。」
「義莊裡一天天抬死人,腿腳差的早讓棺材壓折了。」
「方才碰你衣袖,我總覺得冷得不對勁……老祁頭,你是不是還有事瞞著我?」
老祁頭沒有回頭,
「地底下見不著太陽,誰身上能熱?」
「你明知道,我說的是死人那種冷!」
老祁頭沒有再答話。
土道里只剩腳步聲。
黑貓皮蛋貼著沈在淵的小腿行走,鼻尖始終朝向老祁頭,喉中不時發出哈氣音。
走了一段路,前方土壁漸漸向兩側分開,老祁頭彎腰穿過一道木撐,先跳進下方空洞。
「到了。」
沈在淵跟著跳下,鞋底剛落地,頭頂便傳來兩聲悶響。
咕隆、咕隆!細土從木撐縫裡落下,打在他的肩頭。
裴照夜抬燈照向上方。
「這是上面有車在經過?」
「嗯,還不止一輛。」
空洞比先前的冰窖寬上數倍,四周全是新舊相疊的夯土層,頭頂用粗木交錯支撐。
車輪碾過的悶響隔著厚土傳下來,時遠時近,偶爾還夾著牲口踏地的動靜。
老祁頭指向頭頂。
「上面是城東坊新修的糧倉。」
「官倉?」
「掛著官倉的牌子,修倉的工役卻是外雇的。」
「歸生堂的人?」
「再聽。」
「糧倉什麼時候動的工?」
老祁頭用鞋尖撥開濕泥,
「去年秋末打的地基,今年開春立倉架,再過十日便要往裡運糧了。」
「這地基下面為什麼挖空?」
「那要問當年開工的人了。」
裴照夜仰頭看著交錯木撐。
「上頭若塌了,整座糧倉都會陷下來,城東坊外還有糧車和早市。」
「所以我才把你們叫來。」
老祁頭往後退到土壁邊緣,
「這裡不能只靠挖開結案,下面的活兒是不認官印的。」
老祁頭把一根手指豎在唇前,起初只有車馬聲。
片刻後,地底更深處傳來一聲短喝。
「起啊!」
緊接著,十幾道嗓音齊聲應和。
「落!」
夯聲落下,空洞裡的木撐同時發抖。
「一夯平土!」
「落!」
第二聲夯擊緊跟著傳來,土屑沿著牆縫往下滑。
「二夯鎮基!」
「落!」
號子低沉整齊,每一聲都把土中的壓力往下推,沈在淵胸口也跟著發緊。
「這是有人在施工?」
裴照夜抬頭看向車馬聲傳來的位置,
「這個時辰開市不久,工役便開夯了?」
老祁頭輕聲答道。
「聲音從地基里來……」
又一記夯聲落下,沈在淵的心跳跟著快了一拍。
老祁頭側過臉,朝他看了一眼。
「聽!」
「他們還在幹活。」
「這批人死的時候,領號的人沒讓他們收聲。」
沈在淵大概明白了,
「所以地基里的東西,一直等著最後那一下?」
「你可以這麼想。」
裴照夜抽出環首刀,
「人在哪兒?」
「這就需要你自己找嘍……」
裴照夜沿土壁查找裂縫,刀尖挑開兩處松泥,後面都是壓實的地基。
沈在淵從背後抽出撬棺槓。
「不用找門,聲音藏在土裡,便問土。」
他走到空洞東側,將槓頭抵在夯土牆上,雙手一前一後握穩,閉上眼睛。
定盤之感沿著槓身鋪開,牆上的土層先有了輕重,接著是橫木的位置,最後連頭頂糧倉地基的承力走向也一併壓進腦中。
夯土分成七層,新土夾著舊土,每一層都留有圓形杵印。
正常地基的力會沿土層均勻散開,這裡的力卻被十幾處東西攔住,又沿著相同方向送回頭頂。
沈在淵握槓的手跟著夯聲上下發沉。
「能看見多深?」
裴照夜問完,燈柄向前探了探,
「別說話……」
沈在淵貼近槓身,仔細感受定盤傳回的力道,
「不對,這層地基下面有支點……」
「這是個……什麼東西?」
裴照夜看向腳下,
「下面有什麼?是木樁嗎?」
「比木樁細,也不直。」
沈在淵調整槓頭,順著那股反衝的力往上探。
力道越鋪越遠,埋在土中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楚。
他挨個數,一直數到了十七,才停下。
「這、這下面有人骨……」
沈在淵沒有睜眼,額角已經滲出冷汗,
「至少十七具,全壓在糧倉地基下面。」
裴照夜沒有立刻追問,燈火在土牆上晃了一下。
號子再次落下,十七處支點同時承受夯擊,位置始終沒有變化。
「跟夯杵的落點一樣?」
「每一具骨頭頂住一處重音,肩背朝下,手腳向外撐開。」
「十七個人,鋪成了一座夯陣……」
沈在淵用槓頭在地面點出幾處方位,
「外圈十二具,手腳朝外,中間四具背靠背,最深處還有一個領號的人。」
「十七具骨頭把上方的力接成一圈,所以車馬壓過,號子便會跟著響。」
「這處埋法有規矩,有人懂夯土,也懂怎麼拿死人鎮地基。」
沈在淵睜開眼,抽回棺槓,
「這骨頭上的扭痕,是人在土裡掙出來的,第一遍夯土落下時,他們還活著!」
裴照夜轉頭盯住老祁頭,
「誰幹的?難不成也是……」
老祁頭點了點頭,
「你小子探得沒錯,他們被當成活樁,一層層夯進了地基。」
「我問你……這是誰幹的?」
「歸生堂的外圍人手。」
「領工的換過三撥,出錢的人藏在後面,具體都是誰,我也沒有名單……」
沈在淵攤了攤手,
「你帶我們來,總該知道怎麼挖出來吧。」
「先別急著挖,挖錯一層,糧倉先塌,下面的號子也會借著泥土往外走。」
老祁頭側過臉,聽著木撐傳來的回聲,號子的節拍已經變了。
原本一呼一應的聲音開始加快,後半句追著前半句,夯擊之間再沒有喘息的空當。
「起!」
「落!」
裴照夜伸手把沈在淵拉離土牆,頭頂又落下一片泥。
「這裡要塌了!」
沈在淵沒有跟著退,他把左手壓回袖裡,食指和中指卻自己收緊,青斑沿著指節繼續往上爬。
皮蛋衝到他腳邊,抬爪拍向那隻手。
「擦……又來了……」
老祁頭看見那抹青色,
「這些人被埋進去,號子沒有收,夯杵沒有落穩,活計便掛在土裡。」
又一片泥從頭頂砸下,摔碎在三人之間。
老祁頭向空洞的中央指去,
「小子,你若不把最後一杵落穩,糧倉就先塌,夯聲也會順著土路追回義莊,今晚你們就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