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還在往下掉，細碎的土粒先從頂部漏下來。
接著連拳頭大的硬塊也砸在地面上，橫木被壓得彎出弧度，木皮已經綻開，空洞跟著發出一陣悶響。
「退回暗道里！」
裴照夜伸手抓住沈在淵的胳膊，頭頂又落下一塊硬土，「這裡快塌了！」
「退不回去，暗道已經被土堵住半邊。」
沈在淵用撬棺槓撐住身體，左手青斑爬到第二節指骨，
「十七具人骨托著地基，號子越快，上面的力越重，出口一塌，咱們連土道都出不去。」
「那你想怎麼辦？」裴照夜的手還扣著他。
沈在淵盯著號子最密的地方，
「屍骨被當成夯樁，死後還在接力，我需要進去找……」
裴照夜擋到他面前，視線落在那片逐漸加深的青色上，
「你手上已經起斑了，還要往裡走嗎？」
「總比站在這裡等塌了強……」
裴照夜提刀便要跟上，老祁頭橫起手臂，將他攔在陣外，
「裴照夜，暗號找的是收屍人。」
「你進去做什麼？」
「我要把他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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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祁頭的手臂沒有放下，土牆上又落下一層灰。
「外行踏進夯陣，只會多出一根新樁。」
「讓開！」裴照夜刀鋒一轉，貼住老祁頭的袖口。
老祁頭搖搖頭，示意他不要跟進來，
「裴帥，你的刀劈不開土裡的規矩。」
「他若出事，我先拿你問罪！」
「行，那裴帥也要等他活著出來，你再問我的罪也不遲……」
沈在淵邁進土壁里，濕土立刻裹住鞋底，腳抬起來時拖出細泥。
「裡面的力比牆邊重多了。」
「還走得動嗎？」
「你現在問，已經晚了。」
「我進去接你。」
「別進！」
沈在淵沒有回頭，左手的青色在燈下鋪開，「你聽不懂號子，第一步便會踩錯。」
「起啊！」
「落！」
號子貼著耳邊，十幾道嗓音合成一股，鑽進耳朵里，整個腦袋都嗡嗡的。
沈在淵只覺得胸腔發痛，腦海里的行牒在此時自行翻開，暗紅色的字跡浮在書頁上，
【當前行禁：號子未落，不能停杵】。
「我特麼手裡哪有夯杵？」
「瘋了吧，你腦子裡進土了？」
腳下傳來沉悶震動，沈在淵才停半步，頭頂的重壓便直落下來。
他抬槓橫擋，雙臂隨之下沉，槓頭也砸進泥里。
「這也算夯杵？」
「我這是撬棺槓啊……」
【當前行禁：號子未落，不能停杵】。
書頁上浮出一道杵形黑影，杵頭抬起，號子跟著起，杵頭落下時，人的腳也得跟上。
「你早畫出來呢？能少挨一下算一下。」
「我真的是服了你這個老6，……」
沈在淵咬住後槽牙，把撬棺槓從泥里拔出，
「說人話會要你的命是吧？」
行牒翻過一頁，黑影隨即淡去。
又一聲落字傳來，沈在淵趕在重壓臨身前跨出一步，身後的泥地被夯出淺坑，坑邊翻起的濕土裡混著幾片磨碎的指甲。
他再不敢停步，號子起時抬腳，落字出口便踏實，腳下若留在原地，無形的夯杵就會把他當成新土夯進地里。
「跟著號子走，別搶在領號前面，也別拖到應聲後頭！」老祁頭在陣外喊道。
沈在淵氣的想罵人，
「你站在外頭指路當然省力！你這就叫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能進來，還叫你做什麼？」
領號聲再起，沈在淵抬起左腳，等應聲落下，右腳壓進濕土，撬棺槓也跟著一抬一落，門外夯土工倒下時的姿勢重新回到他身上。
腰胯抬早，肩背便會被重壓按住，腳掌落晚，無形夯杵便追到後頸，他只能把每次發力拆開，給下一聲號子留出餘地。
「領號喊起時，杵只抬大半，等應聲接上落字，再把餘力送完！」
老祁頭提醒。
「這規矩你方才怎麼不說？」
「方才說了，你能記得住？」
「你特麼是只認識我一天兩天嗎？我腦子多好用你還不知道？你等我活著出去，再找你算帳！」
右側泥面裂開，沈在淵向左收步，腳尖離開那處時，坑底才露出半截發黃腿骨，落土轉眼蓋住了骨頭。
「別走正前，左邊收三步，再向右挪一步！」
老祁頭朝左揮手，
「那是斷腿樁，力接不住，會把你往下拖！」
「落！」
沈在淵踏右腳，撬棺槓抵住左側土牆。
定盤之感借槓頭散開，泥土密度隨之分出深淺，埋骨處空虛發散，夯力每響一次，便沿著骨陣轉過一圈。
他踩著重音前行，追著那圈力尋找斷口，陣中的力道一圈圈壓過來，最終都指向空洞中央的木柱。
「中間！」
沈在淵朝柱子看去，
「核心在柱子下面……」
號子接連追來，沈在淵只能隨重音換步，汗水淌進眼角，他偏過臉，用肩頭蹭去，右肩舊傷卻被這個動作扯得發酸。
「還有幾步？」
「再走五步，先向右收，接著落到中間，後面兩步看杵頭。」
沈在淵手上的青斑已經越過了指節，他只覺得手臂發木。
槓身在掌中滑了一下，他立刻把槓尾抵住右肩，借骨頭頂住下沉的力，右肩舊傷隨即疼得發麻，他仍踩住下一聲落字。
「沈在淵，回來！柱腳的土在動！」
裴照夜握著刀鞘守在陣邊。
皮蛋沒有再繞著裴照夜打轉，它轉向另一側土縫，前爪連刨幾下，濕土裡露出一截被夯斷的木片，隨後朝柱腳急叫。
被皮蛋這麼一鬧，裴照夜才意識到嚴重性，
「壞了！他的腳步亂了！」
老祁頭聞言望著沈在淵那隻左手，
「青斑過腕，號子會先從他耳朵里散掉，聽不見號子，他就會被夯陣接成第十八根活樁。」
陣中的沈在淵已經走到木柱前，領號聲從泥底抬起。
他隨之舉槓，等落字出口，槓頭壓進地面，膝蓋向下彎，再借下一聲起字站直。
老祁頭在外面焦急的問，
「柱子下面有什麼？」
「力都往柱腳收，裡面的東西還隔著一層土。」
「那就把土撬開！」
沈在淵繞柱走過半圈，發現了端倪
「咦？」
柱腳陷入土層中，幾根斷裂麻繩從泥里露出來。
繩結收口全朝同一邊，像是綁過一件沉重長物。
「原來如此……」
沈在淵等著號子再次起頭，他踩住重音，隨後將撬棺槓插進柱腳與土層的窄縫，
「給、我、開！」
他雙臂向上一挑，壓實的泥塊沿著柱腳裂開了……
裂開那一瞬間，一股腥氣從裂縫裡鑽了上來。
沈在淵只覺得腥氣撲臉，他皺著眉，儘量屏住呼吸，
只見一柄陳舊的夯杵就橫埋在那木柱底下，那杵頭上還結著發亮的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