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的黑血從杵頭縫隙里滲出,
先前低沉的應和此刻也全變了調,聽起來至少有十幾副嗓音,都擠在土層里。
震得沈在淵腦瓜子嗡嗡的。
那些聲音追著他的位置,夯力隨之往中央收攏。
「落杵!」
最後一聲穿透了土層,沈在淵雙手扣住撬棺槓,向上頂去。
「給、我、出來!」
他把槓頭卡進舊夯杵下方,用腰背送力,鞋底也陷進了濕泥。
可舊夯杵紋絲未動,定盤傳回的重量鋪滿槓身,整座糧倉都在借它向下施力。
「別再硬挑了!你自己看看你的那個青斑,都到哪裡了?」
「你可不能在這裡出事啊!」
裴照夜守在陣邊,手已經伸向刀鞘。
「鬆了槓,咱們都得埋在這裡!」
沈在淵剛回了這一句,胸骨便被夯力往下擠去,他只好繼續集中精神喊號子,
「起!落!」
老祁頭的聲音隨之傳進來,
「你需得跟死人一道抬,領號起時松臂,應聲落時再接回力!」
「聽見了嗎?沈小子!」
沈在淵回吼,
「他們正拿我填地基呢!」
「他們早忘了人,只認這趟活,你先把節拍接住!」
下一輪號子貼著耳根響起,沈在淵鬆開繃緊的雙臂,只留掌心扣住棺槓。
「起啊!」
身體隨領號抬起,槓頭仍壓在土中,腰背卻給下一次發力留出了餘地。
「落!」
夯力砸下時,沈在淵順勢沉肩,撬棺槓跟著壓進更深的泥層。
泥土吃滿了重力,緊接著向上回彈,槓尾也在沈在淵肩前跳了一下。
「接回力!」
老祁頭剛喊出口,沈在淵已經挺腰起身,將那股回力送進雙臂。
泥里傳出一聲輕裂,舊夯杵終於鬆開少許,黑血沿著杵身流進旁邊的軟土。
「鬆了!」
裴照夜正要往前,腳邊的泥面便塌出一個新坑。
「還沒出土,它照樣能借糧倉回壓!」
老祁頭抓住裴照夜的後領,將人扯回陣外。
暗道深處傳來木槓碰上撐梁的悶響。
沈在淵的左手已經失去知覺,右手只能扣住槓尾,勉強守住剛剛撬開的縫隙。
屍斑沿腕骨往袖中爬去,指甲根已經部泛起了青色。
沈在淵此刻已經無暇顧及他這個活屍化的反應了。
裴照夜見狀,連忙抽出刀,開始試探陣邊的落點。
「沈在淵,你把左手撤出來,我用刀鞘替你卡住槓尾!」
「不行!你踏進來便會添一根活樁,你老老實實去守木撐!不用管我!」
沈在淵換了口氣,左腿卻沒能抬起來。
浮土中央空出一隻倒懸夯杵的輪廓,杵頭正對著沈在淵的後背落下。
「沈在淵,快低頭!」
裴照夜踢開滾向陣心的硬土,抵住木撐的腿卻沒敢鬆開。
「落!」
號子壓下時,另一根棺槓從斜後方探來,正好頂住沈在淵的腰背。
預想中的重擊並沒有落到身上,烏黑的槓身還帶著屍油的氣味兒,將他從泥里向上託了起來。
沈在淵偏過臉,看見棺槓另一端扣在一隻青灰色大手裡……
「宋四海?」
只見宋四海扛著義莊那根巨大的舊棺槓,已經越過陣邊,槓頭還粘著義莊院中的草屑,槓尾卻沾滿腐土,身後的腳印全落在夯號重音上。
皮蛋衝著他連叫兩聲,尾巴繃得筆直,前爪卻不敢越過正在下陷的泥線。
「他怎麼進來的?」
裴照夜撐著橫木,視線始終跟著宋四海的腳。
「殘業一路沾在土裡,他認的是沈小子,夯陣也認了他肩上的槓!」
老祁頭盯著那些腳印。
宋四海踩著下一聲落字來到沈在淵身後,棺槓隨即往前送入他的腰窩。
「站住。」
青灰手掌扣緊槓身,將沈在淵已經彎下去的脊背重新托直。
「你怎麼來了?你來接活兒了?」
沈在淵借力站穩,堵在胸口的悶痛總算鬆開了一層。
「我、接你的槓。」
宋四海肩頭向上送力,棺槓隨之頂住沈在淵的後腰。
號子再次落下,宋四海的鞋底陷進濕泥,槓身卻沒有跟著往下沉。
槓夫步隔著棺槓傳到沈在淵腰背,散亂的夯聲終於重新分出前後。
前後兩根槓接成一處,宋四海接起,沈在淵接落,缺掉的節拍也被補了回來。
「別顧著喘,夯杵又往泥里縮了!」
老祁頭指向柱腳,手背被落土砸出一道紅痕。
沈在淵閉上眼,將定盤沿撬棺槓探入泥中,杵頭周圍的受力隨即分出深淺。
正面土層最厚,左側纏著斷繩,右後方卻藏著一道被黑血浸軟的窄縫。
那道軟縫僅容槓尖探入,每次夯力落下都會向外鼓起,隨後又被硬土合攏。
「杵頭右後有泄力口,我挪槓時,你托住我的腰!」
沈在淵開始轉動撬棺槓。
宋四海沒有答話,只把肩窩送得更深,棺槓也跟著抬高了一截。
「領號抬起便送槓,落聲到了就往下扣,別讓我跪進泥里!」
沈在淵將槓尖探入軟縫。
「接槓。」
宋四海兩手換位,青灰手掌牢牢扣住沾滿濕泥的槓身。
「下一輪就是收聲,領號一停,整座夯陣都會往中央合!」
老祁頭退到木撐旁邊。
裴照夜把刀鞘繼續楔入裂縫,肩膀抵住橫木,腳下已經推出一道深溝。
「退路我撐著,你們拔杵!」
裴照夜騰不出手,只能用肩背扛住繼續下滑的木撐。
皮蛋伏在泥線外,耳朵緊貼頭頂,喉中不斷擠出短促的警告聲。
「起啊!」
十七道聲音同時拔高,土層中的屍骨也跟著承擔起最後一輪重壓。
宋四海肩頭上抬,舊棺槓托住沈在淵腰背,將人往前送出半步。
「夯土鎮基,落!」
最後一聲號子穿透地基,所有壓力都朝中央木柱砸去。
宋四海的雙腳繼續下陷,棺槓卻頂著沈在淵的脊背,沒有讓他跪進泥里。
「接回力!」
沈在淵等到泥土反彈,雙手同時挑起,將餘力全部送進槓頭。
宋四海扛槓向前,將沈在淵險些斷開的那口力從後腰續了回去。
纏在夯杵周圍的斷繩接連崩開,舊夯杵脫離泥土,順著撬棺槓滾向空洞中央。
杵頭砸進濕泥,黑血甩上柱腳,十幾道尖利號子也在同一刻消失。
沈在淵耳中還留著連綿嗡聲,嘴唇動了兩次,卻沒聽見自己發出的聲音。
上方木撐停止抖動,只剩細土沿裂縫落下,砸在他的肩頭和發間。
「沈在淵,回話!」
裴照夜仍抵著橫木,沒有確認安全便不敢松腿。
那聲呼喊隔了片刻才鑽進耳中,沈在淵抬起胳膊,抬到胸前又垂了下去。
「聽見了聽見了,你別再喊了,我這腦仁還跟著號子跳呢。」
沈在淵向後跌坐,撬棺槓從掌中滑落,宋四海的棺槓替他擋住了濕冷泥牆。
裴照夜確認落土已經減緩,這才越過泥線,伸出的手卻停在沈在淵肩前。
「還活著嗎?」
他沒有立刻拉人,只盯著那隻爬滿屍斑的左手。
「這說的什麼話,我暫時還活著呢,放心吧!」
宋四海把棺槓橫在他背後,青灰手掌沒有收回,只從嘴裡擠出兩個字。
「活人。」
皮蛋這才竄過泥線,前爪按住沈在淵的左手,爪尖隔著袖口陷進皮肉。
「知道了知道了,小祖宗,爪子收一收。」
沈在淵想抽手,左邊幾根手指卻沒跟著動。
老祁頭蹲下擦去污泥,手指懸在一個名字上,半晌沒有收回來。
「趙承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