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東坊地底出來,他們將十七具骨架已經裹進草蓆,分裝在兩輛板車上。
帶血的夯杵用舊布包住,橫放在最後一輛車旁。
沈在淵坐在車沿,宋四海扛著棺槓走在車後。
柳寒生迎到義莊門口,果然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沈在淵的手。
「手感覺怎麼樣了?」
「左手沒感覺,肩頭輕了,身上還能撐。」
「肩頭輕了,不代表青斑退了,你先坐下。」
柳寒生從藥箱裡取出布帶,纏住他發青的手腕。
「這布只能護住皮肉,不能替你把屍斑壓回去。」
「骨架放去西廂吧,夯土工還在東廂,脈息穩了,但人還是沒醒。」
不良人抬著草蓆進屋。
柳寒生戴好布護手,藥箱攤在桌邊。
他揭開第一張草蓆,用薄刃撥開肩胛骨旁的泥。
「右肩胛斷口朝里,肋骨有擠壓痕,受力點在外側。」
沈在淵蹲到草蓆邊,
「這組傷,和塌方對不上。」
柳寒生用木片撐開一處骨裂。
「骨頭先受重擊,土層隨後壓下來,死者受第一輪夯擊時還活著。」
第二具骨架的腿骨斷成兩段,骨裂里卡著泥和腐木。
柳寒生把斷骨翻過來。
「這條腿受力後移過位置,裂口裡有二次摩擦。」
裴照夜站在門邊。
柳寒生接連翻看外圈骨架,又查了中層和核心那一具。
過了片刻,他把薄刃放回木盤,
「外圈十二具,中層四具,核心一具,斷面和夯印都對得上。」
他看向裴照夜,
「十七個人受過連續落夯,人在第一次受力時還活著,之後才被土封住。」
沈在淵等柳寒生記完第一具傷痕,才抬起頭,
「查趙承禮。」
裴照夜轉向門外,把崔望川喊了過來。
崔望川掀簾進屋,把兩冊底簿放到桌邊,
「工程冊,工役登記,戶冊,我都帶來了。」
裴照夜拉開椅子,
「先查工役。」
崔望川翻開工程冊,
「主持糧倉地基營造的管事,趙承禮。」
沈在淵走到桌前,視線落在那一行字上,姓名下面蓋著營造房的印,右側寫著地基開工和支領日期。
崔望川又從戶冊里抽出來一頁,
「趙宅在城東坊北側,門牌和戶冊能對上,拿人以前,得先把這處記進案卷。」
裴照夜點頭,示意他繼續。
崔望川又翻過幾頁,隨後抽出一張臨工登記,
「趙承禮在地基開工後,連續雇了三批無籍的勞力。」
「每批都沒有正式姓名,只有手印,身量和工價。」
崔望川用炭筆圈住一處欄位,
「登記上寫的是自願承作,出了事故自行承擔,工價低得不合規,接收欄卻蓋了營造房副押。」
裴照夜把登記推回桌面,
「那戶房的印呢?」
「空白路引印也在這裡,至少有一批人進工地之前,從城西施棺點轉交到趙承禮手裡。」
崔望川點著另一頁紙說到,
「但是接收欄這裡沒有名字,只留了一枚歸生堂施棺印。」
「這枚印能證明施棺點交過人,不能單憑它認定歸生堂下令夯殺。」
裴照夜抬手點在支領日期上,
「按營造條款,糧倉按期交付,他能領取剩餘工錢和管事餘款。」
沈在淵轉身看向帶血夯杵,
「這塊板,是從地下通道裡帶出來的。」
「斷口有灰漆,杵柄上也有同色的漆。」
沈在淵把碎木板貼近杵柄,讓兩處磨痕對在一起,斷板內側的半圓磨痕,與杵柄上的磨損方向相同。
柳寒生湊了過來,
「它們長期靠在同一個工具架上,能證明夯杵屬於趙承禮嗎?」
「單靠這塊板肯定不夠,」崔望川翻開工具登記那頁,
「趙承禮負責糧倉地基的工具收發,杵柄上的灰漆和登記里的工具架相同……」
「兩份證據放在一起,就可以證明這柄杵一直在他管的工地上。」
沈在淵拿起臨工登記,
「夯土工送到義莊時,手掌有長期握夯留下的厚繭,他從地底逃出來,手裡還保持著握夯姿勢。」
這時候,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眾人抬頭去看,是張虎回來了。
裴照夜忙問他,
「怎麼樣?封長青的車呢?」
張虎先看了沈在淵一眼,
「馬車離開義莊後先向西,繞過西市,又折進安化坊後巷。」
「封長青下車了嗎?」
「沒有,車後下來兩個人,從一扇窄門搬走一隻木匣。」
「那扇門連著歸生堂後牆,我沒跟進去,車轍和腳印都還留著。」
裴照夜問,
「門裡有人接應?」
「有腳步聲,至少有兩個人……牆後還守著人。」
沈在淵把碎木板收進證物袋,
「把位置記進案卷,先別驚動他們。」
裴照夜看向趙承禮的名字,
「先去拿趙承禮!」
……
趙承禮的宅子在城東坊北側,門牆修得齊整,門檻卻被車輪磨出一道深痕。
張虎上前叩門,
「長安縣署查糧倉營造,趙承禮在府中嗎?開門驗牒。」
門內傳來僕人的應答,
「請稍候。」
裡面很快響起門閂落下的聲音。
裴照夜看著那道門,
「有手諭還落閂?破門!」
張虎退開,裴照夜抬腳踹開門板。
院中擺著酒席,趙承禮坐在主位,看到不良人進院,手中的酒都沒拿穩,
「你們闖我府邸做什麼?」
裴照夜展開縣令手諭,
「趙承禮,隨我去縣署問話。」
趙承禮把酒杯放到桌邊,
「我主持的是官倉營造,縣署要問,也該把營造房的官員叫來。」
裴照夜接過張虎遞來的木匣,打開蓋子。
那個帶血的夯杵展現在趙承禮面前,
「你自己看,那十七具骨架,斷痕都與連續落夯相合!」
趙承禮的臉色退去血色,
「那、那是地基塌方!不關我事啊!」
裴照夜把手諭放到桌上,
「可你是負責地基營造的!你說不關你事?」
趙承禮連連後退,額頭也開始落下汗珠,
「他們施工時掉、掉進了坑裡,我、我也是為了不誤工期,才讓人先埋了的……」
「我不知道他們都活著啊!地基塌方了,怎麼可能還有活人!」
沈在淵走到木匣前,拿起木夾,把夯杵頭轉向趙承禮,
「這具肩胛的斷口朝里,外側留著平整夯痕,受力從外往內。」
「血泥向兩邊翻起,中央留著硬物壓過的平面,和骨上的夯印能對上。」
沈在淵慢條斯理的給他拆解,
「十七具骨頭按外圈、中層和核心排在地基下面,人若是從坑邊掉下去,骨頭不會自己圍成一圈,這你怎麼解釋?」
趙承禮眼底已經開始湧上血紅,
「你胡說,血怎麼可能留到現在?」
沈在淵看出他眼中的慌亂,冷笑了一聲,
「地底濕,血和泥一起干在杵頭上,痕跡還在,這有什麼不可能的。」
「你可以說他們自己掉下去,也可以說你只是封土,可你得解釋,為什麼第一輪落夯以後,他們還在動?」
趙承禮看向夯杵,視線落在柄尾的刻字上,
「我、我沒殺他們!我沒有殺人!」
沈在淵把碎木板從證物袋裡取出,放在夯杵旁邊,
「你自然是不必親手拿杵,可登記上的管事是你,工具由你收發,封土也由你下令。」
趙承禮盯著那塊碎木板,
「我只是要保住糧倉,我、我沒想讓他們死!」
「可你讓人繼續落夯,等人沒了,再把土封上,這與殺人又有何異?」
沈在淵收回碎木板,
「舊夯杵從哪裡來,歸生堂的印怎麼落到接收欄上,到了縣署再說。」
裴照夜抬手。
「押走!」
趙承禮的膝蓋撞上桌腳,身體失去支撐,跪到地面。
張虎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名不良人套上鐵枷。
趙承禮還在搖頭。
「我只是要保住糧倉,我沒想讓他們死……」
張虎把他從地上拽起,
「死了十七個,你還要把話說成一場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