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你袖子裡藏不住。」
柳寒生扣著沈在淵的左腕,將那截濕透的袖口往上推了兩寸,青斑已經貼著腕骨爬出一道細邊。
沈在淵看了一眼,想把手收回去。
「昨夜還只到手背,忙這一陣又往上走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先鬆手,外頭有人來了。」
院門被拍得砰砰作響,守門的不良人才抽開門閂,裴照夜已經帶著十餘人跨進門來,蓑衣上全是未乾的雨水。
「誰都別碰門窗,先把義莊圍起來。」
裴照夜沒進屋,先朝身後點了六個人。
「兩個守前門,兩個守後牆,餘下的看住左右巷口,出去的人記名,進來的人驗牒,沒有我的話,連送菜的也在門外等。」
一名不良人問,
「裴頭兒,縣署來人查驗呢?」
「也要等。」
裴照夜解下蓑衣,徑直走進停屍房,
「先說屍體,少了幾具,換進來的又是什麼來路?」
沈在淵把丙四的白布掀開,木牌翻到繩結朝外的一面。
「少了兩具,丙四和丁七,換進來的臉改過,身量也照原屍修過,昨夜進來的人知道編號,還知道屍床位置。」
柳寒生接著說到,
「關節用溫油和舒筋藥揉開,藥里有松脂、安息香、白芷,這一套手法與趙德那批假臉同路。」
裴照夜俯身看過屍體耳後,又捏起那隻空藥瓶。
「翻牆的人留下的?」
「瓶身有新雨,停屍房裡卻沒有這種瓶子。」
沈在淵用木夾指向後窗。
「窗栓有新擦痕,牆下腳印被雨沖了,能看出落腳的位置,鞋底窄,至少兩個人。」
「宋四海昨夜沒聽見?」
宋四海站在門外,回答到,
「聽見瓶響。」
「進去時,人走了?」
「沒新活。」
裴照夜還想再問,沈在淵已經替他解釋了,
「雨把活人氣味沖了,他又認不全木牌,見屍體都在,就當沒人進來,這回怪不到他頭上。」
宋四海轉過臉,看了沈在淵一眼,
「下回、先、探脈。」
柳寒生聽見這句,臉色又黑了,
「你最好真給我記住!」
裴照夜走到兩張屍床之間,挨個檢查板腳和細繩,看到那兩張改得九成相近的臉時,手掌一直搭在刀柄上。
「他們敢進義莊換屍,說明縣署里有人給他們遞了消息。」
崔望川還沒到,門外先響起一陣亂腳步,張虎推開守衛,帶著滿身泥水跑進來,
「裴頭兒,找到了!」
他跑得胸口起伏,扶住門框喘了兩回,才把懷裡一塊濕布掏出來。
「昨夜倉院動了,三輛馬車,帘子全換成黑布,車燈也蒙著,只留底下一條縫。」
裴照夜接過濕布,只見上面沾著暗紫色的水痕,
「倉里出來的車?」
「是,我和兄弟們分兩路跟,前面那輛裝得沉,左轅銅皮還是舊記號,後兩輛輕些,過延壽坊時繞了兩次。」
張虎把濕透的頭髮往後抹,泥水順著耳根往下流。
「我還以為他們發現了,沒敢貼近,後來才看明白,他們是在試後頭有沒有尾巴。」
「你沒跟丟?」
「差點。」
張虎指著膝上的傷口,咧了咧嘴,
「城南排水溝塌了半邊,我滾進去躲過車夫回頭,等車過去才爬出來,滿溝的爛泥,倒把我的鞋印蓋住了。」
沈在淵聞了聞那塊濕布。
「染料味?」
「靛泥里摻了蘇木,附近只有一處地方有這種舊染池。」
張虎蹲下,用手指蘸著地上的雨水畫出幾條街巷,
「車出了延壽坊往南,貼著城牆走,最後進了安化坊外一座廢染坊,那地方荒了快十年,門匾都爛了。」
「你進去了?」
「沒敢……」
張虎抬頭看裴照夜,
「門外看著荒,裡面卻有人換崗,西牆缺口守兩個,後院高處還有一個,手裡拿弩,馬車進去以後,門縫裡的燈滅了兩盞。」
「一共有幾輛車出來?」
「天亮前……一輛都沒出來。」
沈在淵去偏房取出老祁頭留下的油紙舊信,又從箱底翻出幾塊刻著反針暗號的木片,依次擺在石桌上。
崔望川恰在此時趕到,懷裡抱著名冊,鞋還沒跨過門檻便被守衛攔下驗牒,氣得在外頭喊了半天,
「我昨夜才從這裡出去,你們連我也查?」
裴照夜隔著院子回他。
「查,從今日起,誰都查!」
崔望川黑著臉押了名,進來以後第一句話便是,
「這樣才對,昨夜要有這道手續,屍體未必能丟……」
「你先別算後帳,來看這個。」
沈在淵將油紙壓平,幾處針孔與反斜線連起來,能對上城西壽衣鋪、懷遠坊冰窖和城東廢宅。
再往南,有一處沒有落針,只留著半個被水暈開的圓圈。
張虎指著自己畫出的染坊位置。
「就在這裡,南牆外有條舊溝,北面是廢染池。」
沈在淵把兩張圖疊在一起,圓圈正好套住那座廢染坊。
「老祁頭沒有在這裡落針。」
裴照夜問,
「漏了?」
「他留下的收屍暗號,地點找准以後才會補反針,這個圓圈一直空著,說明他查到附近,卻沒進去,也可能進去以後沒能留下針。」
崔望川翻開名冊,找到十年前那頁地契,
「染坊原主姓杜,走水以後全家遷走,地契沒有轉賣,後三年卻有兩次修溝記檔,出錢的人都用了施棺會的名義。」
裴照夜伸手按住那處空白,
「倉院轉貨,歸生堂出錢修溝,老祁頭又在圖上留了圈,夠了。」
「回縣署點人,帶弩手和會翻牆的,午後先封安化坊南側街口。」
沈在淵把油紙折回去,
「等等啊……」
「先別急著沖!歸生堂昨夜故意讓三輛車出倉,未必沒看見你們,染坊也可能只等我們進去呢……」
「若那兩具真屍還在他們手裡,燒了帳、毀了藥、人往舊溝一撤,我們撲進去也只能剩下空房可快查。」
裴照夜點了四名不良人,
「先換衣裳,扮成修溝苦力,從東、西兩頭靠近,只看門,只記人,不碰院牆。」
張虎問道,「染坊若再出車呢?」
「那就分人跟著,留下暗記,但是先不要截。」
「裡頭開始燒東西呢?」
裴照夜看向沈在淵。
「先看燒的是什麼,火若傷人,立刻進,若只毀帳,等我到。」
安排完外圍,崔望川已經把停屍房的名冊鋪滿半張桌子。
「甲一到戊九,按昨日的位置重驗一遍!」
「還有,換過床的在右邊添記,繩結也要畫下來!」
沈在淵看著一屋子的屍體,
「全驗?你這是要驗到明日去了!」
崔望川舉起手中的筆,點向沈在淵,
「少兩具已經夠丟人,再漏一具,我這個書吏也不用做了!」
「你報特徵,我記編號!」
柳寒生則把藥箱搬到廊下,支起小爐,將黃連、白芷和幾味解屍毒的藥分開研碎,
「染坊里若真在制防腐藥,熏氣入肺會讓人頭暈、嘔吐,重的能閉氣,去的人每人帶一丸,布巾先用藥水浸過。」
午後,四名不良人換上短褐,混進了城南修溝的苦力裡面。
廢染坊內院,有幾名戴著灰木面具的人,正在把帳冊一頁頁撕開,然後投入染缸下的火膛里。
密室里,封長青坐在一張舊染案後,聽完手下的回報,沉聲問到,
「義莊那兩具,換成了?」
「是,都換成了,編號、臉、身量都照冊做的。」
封長青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刻意壓低了聲音,
「城南埋著的那些,如何了?」
簾外那人也更加小聲的回答到,
「今夜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