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淵從柳寒生的藥箱側袋裡翻出木夾,他把瓶子夾起來,瓶底朝上。
「這瓶子……是誰放在門外的?是你的嗎?柳寒生。」
柳寒生還在揉著屁股,
「不是我的,我自己的瓶子上面都有我的刻字,再說了……空瓶我也不會往停屍房門口扔啊……」
沈在淵點點頭,
「倒也是,你畢竟是高素質人群……」
柳寒生懶得理他嘴裡奇奇怪怪的話,站起身來,準備往屋裡走。
沈在淵倒是朝屋裡看了一眼,
「你先去屋裡把濕衣服換了吧,大活人~!」
柳寒生抬腿想要踢他,結果一抬腿,牽著屁股疼,愣是沒踢到,只得扶著門框嗷嗷罵了幾句。
皮蛋這時候從沈在淵身後跑了過來,沈在淵一把給它撈了回去,
「你可別再招惹柳郎中了,小心他把你當成藥材……」
鬧歸鬧,鬧完了還是要辦正事……
沈在淵跨過門檻,一股甜辛味壓過艾草和石灰的苦氣撲了一臉。
平日防腐藥偏苦,今夜這味卻帶甜。
量不多,只貼在兩列屍體之間。
他把油燈擱在牆龕里,順手把那隻外來的藥瓶也放在燈邊。
撬棺槓的槓頭逐一碰過停屍板。
木板輕重,屍身落點,肩背壓下去的位置,昨日入冊時都驗過一遍,那份分量還在他手上。
當手中的槓頭點到第三列的時候,壓下去的又返回的力道向左側偏了偏。
他低頭看了眼板腳吊著的木牌,
「丙四……」
不對啊……昨日驗的時候,這具右腿有舊傷,骨盆略斜,躺下後重心應當偏右才是,
有問題……
他繞到另一側,將槓頭貼向丁七的板腳。
也不對……
這具本該肩寬腰窄,重量壓在上半身,如今肩下回力輕了,右腿反倒比記錄里沉了些。
他把兩塊木牌分別翻過來,看到上面的字跡並沒有改,系牌的細繩卻重新打過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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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望川習慣用右手繞繩,最後打結的尾端一定是向內壓的。
而這兩根的繩尾朝外……
沈在淵趕忙掀開丙四的白布檢查。
掀開布之後,微弱的燈光落在了一張浮腫發白的臉上,那臉上的眉骨與記憶里相差不多,耳後卻少了一顆黃豆大的黑痣。
沈在淵開始冒汗了,他又轉手掀開丁七的白布,那長臉上的顴骨和鼻樑都像,左手尾指卻比登記里短了一節。
「臉是對的,人不對。」
有問題,有大大的問題……
「柳寒生,衣服換完沒有?」
偏房裡傳來一句,
「催命呢?」
「比催命要緊,帶上你的驗屍刀,出問題了……」
柳寒生穿著不合身的舊袍走進來,腰帶系了兩圈,袖口還卷在手腕上,
「怎麼了這是?「
沈在淵看著柳寒生穿著自己的舊袍子,有點想笑,但是憋了回去,
「你先來看看屍體吧,這個丙四和丁七被換過……」
他指指停屍板上的兩具屍體,
「位置和牌都換了,床上這兩個也不是昨日驗過的人。」
柳寒生戴上布護手,先按丙四的下頜,再屈起屍體手臂。
關節彎動得過於順暢,肌肉雖然發硬,肘窩和肩窩卻像讓人提前揉開過。
「死了至少兩日,屍僵本該從頜頸走到四肢,現在肩肘能彎,膝窩也松。」
「搬運前讓藥處理過?」
「嗯,溫油揉進關節,再加舒筋的藥,抬的時候不會響,也不會把硬掉的手腳折斷。」
柳寒生又從藥箱裡取出薄刃,
小心翼翼的刮下屍體上的一層油膜,湊近鼻子聞了聞,
「松脂、安息香、還有曬乾的白芷粉……」
「這味道,就是之前趙德做假臉時候用的那種無疑。」
沈在淵把手覆在丙四的肩頭,用驗殮的手感向下探去,
「胸骨受過鈍擊、喉內積血……」
「這下針的位置也與趙德做的那些假臉大差不差。」
「能把屍僵卸開,還懂怎麼改臉,幹這活兒的,可不是什麼臨時雇來的小賊……」
沈在淵又驗丁七,
「落手的位置,封皮的方向,全對得上,確實是同一路人教出來的。」
「歸生堂的人進過這裡……」
柳寒生把丙四翻成側臥,指給沈在淵看肩後的兩道淺印,
「你看這裡……這裡託過繩帶,來的人用的是抬屍扣……」
「先套肩,再從腋下收緊,就算一個人也能穩住上身。」
「只不過……兩個人搬兩具屍,為什麼還帶繩?」
是啊,還帶著繩,可不是小賊那麼簡單……
沈在淵說到,
「我看,他們是怕撞上守衛時騰不開手……」
「只有懂行的人才會多備這一道。」
沈在淵又在丁七腿彎找到相同的勒痕,
「你看……他們怕是連怎麼在窄窗里運屍都練過。」
「而且進來以後沒有翻找……」
柳寒生朝門外看了一眼,兩人一對視,
沈在淵點點頭,表示肯定,
「這麼看來,他們連宋四海通常守哪兒,都摸清了。」
這兩具原屍是趙承禮案里新查出的無名勞力,是留著準備呈上做證據用的。
沈在淵重新蓋上白布,
「他們是想讓明日覆核時,對不上前面的驗骨格。」
「一旦屍證出了錯,趙承禮便能反咬縣署調包,歸生堂那枚接收印也會成一筆糊塗帳。」
柳寒生聽完,聲音逐漸低了下去,
「明日覆核要是當眾出了錯,前頭幾十條人命的案,全得跟著翻……」
「真屍多半已經被帶走了,也可能……已經毀了。」
沈在淵提起油燈照向後窗,
「其實吧,義莊平日誰都能看見宋四海站哪兒,倒不難……」
「可停屍房編號換過三次,丙四和丁七昨日下午才移到這兩張板上。」
聽著沈在淵的分析,柳寒生咂摸過味來,
「昨日下午才挪的板,隔了一夜就讓人摸到准地方……」
「這還真的是……」
沈在淵把燈邊的空藥瓶裝進證物袋,
「沒錯,還得是把義莊的排班摸熟的人,知道我們準備把哪兩具當證據。」
「歸生堂伸進義莊的手,比我原先想的要長的多啊……」
沈在淵轉頭朝前院喊,
「張虎回來沒有?」
裴照夜在門外應聲,
「還沒有,人還在倉院盯著。」
他又接著說,
「算了不等了,先派個快腳去倉院換他回來,義莊遭人換屍,原屍失蹤,得有人去縣署報信。」
「這樣吧,我親自去!你留下封門。」
沈在淵擺手,
「張虎熟悉縣署後門和巡夜路線,讓他回來就去送信不就行了。」
「裴照夜,你進來!」
裴照夜走進停屍房,又從院外叫來一名不良人,
「倉院留兩個人盯著,你去把張虎換回來。」
「回來路上記得繞道檔房,順路請崔書吏過來。」
那不良人領命跑進夜雨。
廊下隨即傳來槓頭點地的聲響,宋四海提著棺槓立在門外。
沈在淵把證物袋口解開一線,遞到他面前,
「記住這個味兒,往後在義莊附近再聞到,先喊人。」
宋四海湊近嗅了嗅,點頭,
「記下。」
柳寒生從屋內跟出來,一把扣住沈在淵的左腕,
「方才往袖裡收手,當我沒瞧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