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四海彎腰抄起棺槓,朝停屍房走去。
黑暗裡的兩個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出聲,靠窗那人先翻上窗台,另一人用手托住他的靴底,將他送進雨幕。
棺槓敲在前院青磚上,一聲比一聲近。
後面的黑衣人剛鑽出窗,宋四海已經走到停屍房門前,木門被他推開時,窗扇還在雨里輕輕擺動。
屋內沒有燈,數十具屍體壓著潮濕藥氣,空瓶停在停屍板下方,瓶口朝向門邊。
宋四海站了片刻,鼻翼動了兩下。
沒有嗅到活人的氣息……
雨聲從後窗灌進來,衝散了黑衣人留在窗台上的熱氣,兩道腳印也正被屋檐水打得發淺。
宋四海繞過第一列屍體,把每塊露在白布外的木牌看了一遍,認不全字,便伸手扶正歪掉的丁七木牌。
「沒新活。」
他說完退出房門,把門重新掩上。
偏房裡,秦三更本來已經抱著琴鼓坐起,聽見宋四海這句,又把撥片塞回袖口,倚著牆繼續歇著。
後巷那兩名黑衣人沿排水溝向西走,腳下水花被雨幕吞沒,轉過巷角便不見了。
半個時辰後,雨勢收了不少。
義莊門外又響起腳步,比先前急,也比先前亂,鞋底踩過積水,啪嗒啪嗒直奔院門。
柳寒生一手撐傘,一手提著大藥箱,用肩膀頂開虛掩的門。
「早知道這雨要下到半夜,我就該明日再來,藥又不會長腿……唉……」
他收起傘,在門內抖了兩下,濕透的袍角貼在腿邊,臉被夜風吹得沒有血色。
宋四海守在老槐樹下,聽到門響便轉過身。
半夜、白臉、濕衣,站在門內半天沒動。
在槓夫剩下的那點認知里,這幾樣湊齊,便是新送來的活。
宋四海提著棺槓走過去,停在柳寒生面前。
柳寒生正低頭把傘繩繞好,餘光里多出一雙沾泥的舊靴。
「讓讓,箱子沉,別擋路。」
宋四海沒有讓。
不僅沒有讓,他還伸出他青灰的手掌,一把扣住了柳寒生左肩,另一隻則手探向膝彎處。
柳寒生還沒弄明白,雙腳已經離地半寸,藥箱在他手裡晃得銅扣亂響。
「放開我!」
宋四海托著他的膝彎往上抬。
「接活。」
「接什麼活,我是來送藥的!」
「送進去。」
「你這死腦筋看清楚,我是柳寒生!」
宋四海把棺槓夾在腋下,空出來的手往柳寒生後背一兜,準備將人橫抱起來。
柳寒生抱緊藥箱,兩條腿在半空亂蹬,靴尖幾次踢到宋四海的衣擺,半點用處沒有。
「沈在淵!裴照夜!都死哪兒去了,出來管管他!」
皮蛋早蹲到了門檻上,尾巴尖繞著前爪來回甩,眼睛跟著柳寒生兩條腿左右轉。
柳寒生瞪向它。
「看什麼看,過來撓他!」
皮蛋張嘴打了個哈欠,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眼神。
偏房門開了,秦三更抱著琴鼓走出來,頸間木托讓他轉頭不便,索性把身子整個朝向院門。
撥片一落,雨夜裡響起一段輕快小調。
「夜半郎中送藥箱,白臉濕衣過靈堂~!」
「槓夫錯把活人扛,一抬抬到停屍床~!」
「錚錚錚錚、錚錚錚~!」
柳寒生氣得連掙扎都忘了,扭頭罵到,
「秦三更,你還有心唱?你給我閉嘴!」
秦三更手腕一轉,又把最後一句彈了一遍。
「一抬抬到停屍床~~~~」
「錚錚錚錚、錚錚錚~!」
這回不止沈在淵醒了,裴照夜也從東廂衝出來,刀只系了一半,差點讓門檻絆住。
沈在淵抓著撬棺槓跑到檐下,看清院門前的情形,扶住柱子便笑出了聲。
「宋四海!那是活的!活的!趕緊放下!」
柳寒生被橫在半空,濕發貼著臉,懷裡還抱著藥箱,咬著牙接話。
「你先別笑,叫他放人!」
宋四海沒有馬上鬆手,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人。
「白臉。」
「風吹的!」
「身冷。」
「雨淋的!」
「夜裡送來。」
「我自己走進來的,你見過哪具屍體自己撐傘嗎?」
宋四海像是覺得這句話有道理,扣在柳寒生肩上的五根手指收攏,用力捏了捏。
柳寒生疼得吸著氣罵到,
「你再捏一下試試!」
青灰手掌沿肩頭挪到頸側,停了片刻。
「有脈。」
宋四海又確認一遍。
「活的。」
雙手隨即鬆開。
柳寒生屁股著地,藥箱從懷裡飛出去,箱蓋撞開,銀針、布帶、瓷瓶和兩包藥末撒了一地。
院裡的笑聲也停了。
沈在淵趕緊把撬棺槓往身後一藏,裴照夜低頭研究自己沒系好的刀帶,秦三更抱著琴鼓退回檐下。
皮蛋倒是不怕,跳到散開的藥包旁邊嗅了嗅,還想伸爪撥一隻軟木塞。
柳寒生揉著摔疼的地方站起來,臉色從蒼白熬成鐵青,伸手指住宋四海。
「再碰我一下試試!」
宋四海看著他,認真往後退了一步。
「活人自己走。」
沈在淵實在沒忍住,又笑得彎下腰。
柳寒生轉過手指,改指向他,
「沈在淵,你再笑一下試試?」
「不笑了,我保證。」
「你先把地上的藥撿起來,碎一瓶,明日你自己去醫館磨!」
沈在淵蹲下去撿銀針,皮蛋叼起一卷布帶就跑,被他從門邊抓住後腿拖了回來。
「添亂的也得交出來。」
柳寒生蹲在藥箱邊清點,少了一隻裝安神丸的瓷瓶,又少一包壓屍斑的藥末。
「銀針十二根,布帶三卷,這裡只有十一根針。」
「是不是落在門外了?」裴照夜問。
「我進門時箱子扣著,一樣沒掉。」
幾個人沿青磚找了一圈,最後一根銀針卡在宋四海的鞋底縫裡,藥末則被皮蛋踩出一串黃腳印。
柳寒生閉了閉眼,
「這貓今晚不許進偏房!」
皮蛋一扭身鑽到沈在淵袍子底下,
「它說知道錯了。」
「它連話都不會說。」
「所以我替它說嘛……」
柳寒生把最後一根銀針擦淨放回針套,起身時牽到摔疼處,手掌又按回後腰。
沈在淵接過藥箱,不再笑,
「先進屋換衣服,不然一會兒宋四海還得接你第二回……」
「他敢?」
門邊的宋四海看了看柳寒生,又看向停屍房,棺槓重新落到肩頭,
「不接活人!」
秦三更撥了兩聲弦,
「郎中命硬,閻王不收~!」
「錚錚錚、錚錚~!
「你閉嘴,頸托剛換,跑掉了腦袋還得我接!你還唱曲兒嘲笑我?」
秦三更扶著脖子停下,琴鼓後面卻傳出悶笑。
「記住!下回碰活人以前先探脈,脈在跳就不許抬,聽懂沒有?」
宋四海看向自己的右手,
「先探脈。」
宋四海一邊嘀咕這個新規矩,一邊轉身回去守門。
柳寒生盯著他的背影,
「他分明記得活人會藏在棺里,怎麼偏拿我當屍體?」
「大概是……你今夜比棺里那位更像……」
沈在淵這話音才落下,柳寒生就舉起才放下的濕傘,朝沈在淵掄了過去……
沈在淵提著藥箱站在雨檐下,正要再笑,停屍房裡飄過來一陣濃濃的藥味兒。
他轉頭看去,門縫後的黑暗中並沒有動靜……
牆邊卻有多了一隻空藥瓶,瓶身還沾著新鮮的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