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酒,喝到天亮才散場,空酒罈丟了一地,誰也沒去細數。
沈在淵睜眼的時候,臉還貼在老槐樹下的石桌上,渾身都是隔夜的酒氣。
他先動了動五指,又摸向頸側,
「還行還行……還活著……」
樹根旁的皮蛋翻了個身,拿屁股對著他,尾巴掃過空酒碗,碗順勢磕到地面上,叮地響了一聲。
「你個小崽子,昨晚偷舔酒了吧?」
皮蛋把尾巴收回肚皮下面,眼睛閉得更緊。
裴照夜靠門柱睡了一宿,崔望川趴在卷宗箱上,宋四海則垂著腦袋站在停屍房門外。
秦三更更省事,整個人倚在偏房牆下,三弦琴鼓抱在懷裡,頭歪向左肩。
沈在淵看了一圈,低聲說到,
「活人死人全喝倒了,這酒有點兒東西……」
不像現代的那些工業酒精……
灶房門從裡面推開,柳寒生端著一鍋粟米粥出來,鍋蓋上還壓著一碟切好的鹹菜。
「宋四海他們可沒喝,是守了你們一夜!」
「守成這樣?」
「那也比你強吧,你抱著酒罈叫了半宿老祁頭,還說了半宿我們聽不懂的話……」
沈在淵咳了一聲,先去踢醒裴照夜,又把崔望川從卷宗箱上拽起來。
幾個人簡單的洗漱過後,就都過來圍著石桌,柳寒生煎的蔥脂麥餅把裝睡的皮蛋也引了過來。
沈在淵才撕下一角麥餅,皮蛋的黑爪爪就已經按在餅邊了,
「昨夜偷酒,今早搶餅,你在義莊過得比我還像東家。」
皮蛋叼走那角麥餅,躥上窗台吃得頭也不抬。
裴照夜喝完第二碗粥,院門外便傳來急促的拍門聲。
「裴頭兒,開門,是我!」
張虎靴底沾著城西黃土,衣擺還掛著幾片藥葉。
裴照夜把自己的碗推給他。
「先喝,邊喝邊說。」
張虎仰頭灌了半碗,袖口一抹嘴,便從懷裡取出一張揉皺的貨單。
「昨夜照柳郎中說的藥味,我把西市幾家藥行蹲了個遍。」
「查到了!那味香料叫安息香,壓屍臭用的,長安城裡沒幾家使這個,西市藥鋪一個月都賣不出去兩斤。」
柳寒生拿過貨單,指著末尾的朱記問,
「這一筆是多少?」
「四十斤,三個月里分六次進城,鋪面帳上只留下十二斤,餘下的全送去了城西延壽坊後一座倉院。」
崔望川把粥碗放下,接過紙湊到晨光下看。
「經手人呢?」
「每回都換,名字一看也是假的,車子倒是同一輛,左邊轅木補過銅皮,我好認,從西市藥行出來,繞兩個坊,進倉院。」
「歸生堂的人露面了嗎?」裴照夜問。
「沒露過面……我找了個給藥行卸貨的腳夫,請他喝了頓酒。」
「他說那院裡常年一股棺材油混石灰的味兒,運進去的是香料,運出來的木箱,反倒比進去時沉。」
沈在淵用筷子點了點那張貨單。
「安息香能蓋住腐味,木箱進輕出重,倉院裡裝的多半不是藥。」
「我也這麼想,」張虎把剩下半碗粥喝完,「所以沒進去,只記了門前換崗的時辰,回來報信。」
裴照夜起身系好刀帶。
「你帶四個人回去,從現在開始盯滿十二個時辰,前門後巷和屋頂都留眼睛,誰進去,誰出來,車上幾匹馬,全記清楚。」
「要是他們搬貨呢?」
「跟,不拿人。」
「要是發現屍體?」
「仍舊跟,先找落腳處。」
張虎應了一聲,揣起兩張麥餅便往外走,臨到門口又被崔望川叫住。
「回來寫口述記錄,時辰別給我記成前後腳,寫到哪一刻就是哪一刻。」
「崔書吏,我還沒走呢,你先催我回來?」
「怕你腦子進風。」
張虎罵罵咧咧出了門,院裡才安靜半盞茶,縣尉的親信便帶著兩名差役到了。
來人手裡拿著一紙查驗文書,說縣尉聽聞義莊存放重案屍證,要進停屍房清點。
崔望川連門檻都沒讓他們跨。
「查驗文書有縣尉押印,沒有縣令批紅,查的是義莊常例屍格,也沒寫趙承禮案,你進去清點什麼?」
親信沉下臉。
「縣尉主掌緝盜治安,義莊難道不歸縣署管?」
「歸縣署管,所以要按縣署規矩辦。」
崔望川從袖裡抽出一張空白呈驗單,鋪在門旁小桌上。
「先填查驗緣由,再列同行差役姓名,籍貫,職名,所查案號,三人逐個押指印,我拿去檔房核驗,縣令批紅以後再來。」
「你故意拖延?」
「你若覺得我哪一條不合律例,寫在這張申駁紙上,一併押印,我今日就呈縣令。」
那親信盯了他半晌,到底沒敢在申駁紙上落字,只扔下一句還會再來,領人離開。
沈在淵靠著門框笑,
「你這張嘴不唱曲,真可惜了。」
秦三更在牆邊撥響一根弦。
「文書三尺高,攔人不用刀~」
「錚錚錚、錚~!「
崔望川收起紙張,回頭瞪他,
「你也少唱我。」
「我回檔房,三年前的施棺冊和轉屍記錄,今夜之前對出個數。」
裴照夜也跟著起身系刀,
「趙宅家產今日查封,天黑前我回來。」
……
隔著半個長安城,歸生堂後院的靜室里,封長青正用銀匙撥開爐中香灰。
一名青衣人跪坐在簾外,他將趙承禮落網,糧倉屍骨被起出,城西藥鋪遭人查問的消息逐項說完。
封長青聽後並沒有多大的波瀾,
「趙承禮承認了多少?」
青衣人恭敬的回答到,
「只認了貪墨工錢和瞞報人命,沒供出堂里。」
「倉院還留著安息香和兩車貨,要不要滅口?」
封長青將手中的銀匙放回木托,
「不要動藥鋪的人,也不要碰盯梢的差役,切斷與倉院的一切來往。」
「那批特殊貨物呢?」
「今晚轉走,舊帳,油膏,車牌都換掉,倉里留下該讓他們看見的東西。」
「義莊那邊呢?可要再探?」
封長青端起茶盞,停頓了一下才回答,
「義莊那邊最要緊的兩具,換個名分就是,其餘一根手指頭也不許碰。」
日頭偏西後,沈在淵把停屍房內外都檢查了一遍。
為什麼要檢查?這來源於他該死的第六感,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覺得怪怪的。
「宋四海,今夜別只守前門,停屍房也要看。」
「守門,看屍。」
「後牆有動靜就叫我,活人翻牆也算!」
宋四海木然點頭,把棺槓挪到前院與停屍房之間。
沈在淵又去偏房找秦三更。
「今夜別摸魚,聽見不對勁就唱曲兒,唱得越瘮人越好。」
秦三更抱緊琴鼓,
「嚇誰?」
「誰心虛嚇誰。」
從偏房出來,沈在淵在停屍房門口站住了。
「要不今夜我搬張躺椅,睡這兒。」
柳寒生正蹲著收拾藥箱,頭也沒抬,
「你半夜再爬起來接一次槓,誰攔得住?」
「等我配藥回來,你睡前喝一碗,睡沉些,少給我添第三樁活。」
沈在淵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午後的天光一點點暗下去,烏雲壓住城南屋脊,柳寒生回醫館配了藥,入夜前又提著藥箱趕回來,徑直去了東廂。
沈在淵則進了偏房,背靠床柱閉目養神。
皮蛋誰也沒搭理,蹲在灶房門口守著半罐肉羹,尾巴一甩一甩。
他不敢真睡,左手每隔一會兒便去碰右腕,借脈搏提醒自己還醒著。
停屍房裡,新送來的無名屍已經排滿三列,貼牆又斜加了半排,多是趙承禮案之後從各處查出的屍體,白布下露著一雙雙青白的腳。
每根腳趾都繫著木牌,甲一,乙二,丙四,丁七,字是崔望川親手寫的,墨色濃淡都分得清。
入夜不久,秋雨落了下來。
兩道黑影貼著後巷牆根走到義莊背面,其中一人伏下身,另一人踩著他的肩翻上牆頭,再垂下一根細繩。
雨水蓋住了落地聲,他們避開前院棺槓觸地的方位,繞到停屍房後窗,用薄鐵片一點點撥開木栓。
窗扇只開了半尺,兩人側身擠入,腳尖落在牆下空出來的窄地上。
前面那人沒有點燈,手掌沿停屍板邊緣數過去,數到第三列第四張板時停手。
「丙四。」
後面的人摸到另一側,掀開木牌看了一眼。
「丁七在這裡。」
抬屍的手法很熟。
一個托肩,一個抱腿,關節沒磕出半點聲響,全是使慣了死人力道的人。
他們將丙四放到丁七的停屍板,又把丁七搬回丙四原處,隨後解開腳趾細繩,交換了兩塊編號木牌。
前後不過幾十息。
兩人正要退向後窗,靠牆那人鞋跟擦過板腳,碰倒了牆邊一隻空藥瓶。
藥瓶沿磚縫滾出去,在黑暗裡磕了兩下。
前院中,宋四海抬起頭,空洞的雙眼望向停屍房。
灶房門後,皮蛋的耳朵動了動。
肉羹的熱氣壓著雨聲。
它到底沒起身,把腦袋埋回爪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