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匠肩上的泥已經干硬,沈在淵的手貼上去時,定盤的手感先辨出屍骨的輕重,驗殮緊跟著探進肩胛和十指。
掌骨粗大,拇指關節向內磨損,指甲縫裡留著不是墳土的細白陶泥,右肩比左肩低,生前常年伏在輪盤邊。
行牒翻到屬於他的那頁,一雙沾泥的手在沈在淵腦中反覆捧起軟坯,瓶口總差最後一圈,窯火便塌了下來。
沈在淵開口說,
「你是做陶的,右手穩坯,左手收口,最後那窯器沒燒成。」
陶匠的手指動了一下。
崔望川伏在膝前落筆,
「姓氏呢?」
「只剩一個周字,名看不清。」
「先記周姓陶匠,城南一號。」
沈在淵摸到屍體腰間一片碎陶,翻面是一道還沒刻完的水紋。
「你這門手藝,我記下了,收口的手法也記下了。」
行牒上的殘字被金色填滿,陶匠繃緊的肩膀鬆開,雙膝向下折去。
宋四海早已站在側後方,手臂托住屍體腋下,沒有讓它摔進泥里。
「放城牆邊。」
他把陶匠平放在第一塊空板上,雙手疊到腹前,腳邊擺上新削好的木牌。
接下來是個繡娘,半張臉被土壓壞,左手食指和中指各有一排細針眼。
沈在淵沒有碰她的臉,只將掌心搭在肩頭,量衣的手感沿著破舊衣襟走過。
領寬七寸,袖長一尺八,腰身收窄兩指,裙擺卻缺了最後一幅布,針腳停在右側腋下。
「最後一件是嫁衣?」
繡娘垂著的右手抬起半寸,指尖朝自己胸前比了一下。
行牒上浮出一段殘缺尺寸,沈在淵跟著念給崔望川。
「新娘身量五尺一,肩窄,右臂比左臂短半寸,領口不能照舊樣裁,要往裡收一分。」
崔望川抬頭。
「這些也寫?」
「全寫,她等的就是這件衣裳合身。」
他對繡娘說,
「尺寸補齊了,嫁衣該怎麼收領,我替你留在牌後。」
繡娘的手落回身側,行牒亮起,她也順著宋四海的手臂倒下。
新牌掛上腳踝時,遠處城樓報過子時。
輪到鐵匠,胸前骨頭塌了一塊,兩條小臂粗細不同,右肘留下多年舊傷。
沈在淵施展開定盤的手感,
「你年輕時右肘斷過,接歪了,後來打鐵都用左手領錘,右手只扶鉗。」
鐵匠沒有動作,站在他面前像一根埋了多年的木樁。
柳寒生提醒,
「他是不是還要別的?」
沈在淵把手移到鐵匠掌心,虎口有兩層繭,拇指根部卻有一小塊反覆割開的硬皮。
「這不是打鐵磨的,是教徒弟握鉗時,被鉗尾夾出來的。」
行牒里出現一個少年背影,站在爐邊不肯叫師父。
原來還有執念在的。
沈在淵輕聲對他說,
「徒弟就算沒有磕頭,你也教完了,淬火看色、落錘聽音,都算你的手藝。」
金光蓋住殘頁,鐵匠朝前倒下,宋四海接住肩背,轉身送往第三塊空板。
……
屍隊每倒下一具,後面的便向前補一個位置,沒人催促,也沒有亂。
磨鏡匠老者,眼窩裡全是沙,未果是替女兒磨一面能照清人臉的銅鏡。
在染坊做過雜工的少年,十指被靛泥染進骨縫,死前還惦記一缸沒有撈出的藍布。
……
裴照夜起初站在警戒線外,後來親自帶人搬空板,將每具歸於普通的屍體按順序排到城牆邊。
張虎跑來問,
「空板只剩十二塊,義莊還要搬嗎?」
「搬草蓆。」
裴照夜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蓋住一具衣不蔽體的女屍。
「板不夠,先鋪席,不能讓它們重新躺回泥里。」
柳寒生守在沈在淵身邊,每接完五具便按一次脈。
「歇一會兒吧。」
「後面還排著呢……」
「它們等了幾年,不差這一會兒了。」
沈在淵接過藥囊,咬破外皮,將苦藥含在舌下,左手的屍斑已經越過小臂一半。
「脈還在,繼續。」
「你若倒了,誰繼續?」
「所以你別讓我倒。」
柳寒生罵了一句,把一根銀針扎進他肩後,只封疼痛,不斷行牒。
穩肩的遺澤支著沈在淵,讓每一次彎腰、探骨和起身都還有餘力,體力卻並沒有憑空補回來,汗水沿下頜滴進衣領,腳下也越踩越沉。
宋四海一直跟在右後方。
沈在淵邁一步,他也邁一步,接屍、轉身、放平,再回到同一個槓位,步子從頭到尾沒有亂過。
第二十三具屍體來自瓦窯,肺里積滿細灰,最後一批瓦燒壞了半窯。
沈在淵沒有替他編一個圓滿結果,只讓崔望川寫下火候過高、窯口進風和他最後留下的補救法。
「壞了就是壞了,不能說成燒成,他要留的是教訓。」
崔望川筆下不停。
「記了,瓦匠孟二,壞瓦三百七十片,封窯前先堵東風口。」
瓦匠聽完,低下的頭抬回原位,身上的未斷之業散了。
月亮從城樓東側挪到正上方,屍體排成的長隊一點點縮短,城牆邊蓋白布的隊伍卻越來越長。
行牒中的金光從零散幾頁連成一片,每一頁都沒有華麗稱謂,只有姓名、職業、手上的舊傷和沒做完的活。
裴照夜站在火把後,看著宋四海將又一具屍體放到草蓆上,忽然問崔望川。
「記了多少?」
「連同剛才那具,四十六。」
「守軍報的是數十具,怎麼還有這麼多?」
「城外幾處荒溝都在來,後面新到的自己排上了。」
裴照夜回頭,霧裡果然還有零散屍影朝這邊走來,走到隊尾便停下,沒有越過前面任何一具。
封長青要用數量壓垮沈在淵,連埋得最遠的無主屍也被催動了。
第五十七具接完時,沈在淵的右手也開始發麻,掌心貼上屍肩,驗殮傳回的景象時斷時續。
柳寒生攔到他面前。
「看不清就停,再往下驗錯了,寫錯一條,這些屍體未必肯倒。」
沈在淵望向剩下的隊伍,還有九具。
「秦三更,把曲子慢一拍。」
琴聲隨之慢下來,宋四海也放緩步子,沈在淵借這一拍的空當閉眼歇息,直到定盤重新分清腳下和屍身的重量。
第六十具是個替人寫信的落第書生,指間墨繭還在,未果只有半封家書。
崔望川將紙鋪到木牌背面。
「你念得出嗎?」
沈在淵從殘頁里辨出斷斷續續的幾句。
「兒在長安,尚能餬口,冬衣不必寄,母親舊咳要記得煎藥。」
後半封沒有了。
崔望川等了一會兒。
「就這些?」
「就這些,別替他多寫,他沒有留下的話,誰也不能補。」
書生垂下手,墨黑指尖在木牌上擦過,留下一道短痕。
剩下三具時,東方的霧已經發白。
倒數第二具是個駝背老婦,生前替人搓麻繩,手掌裂口裡嵌著細麻,她等的是一根給兒子遠行用的韁繩。
張虎從長索末端割下一小段,打好套馬結,放進她手裡。
「結打得不好,你別嫌,至少不會散。」
老婦的手合攏一次,又鬆開,身子向後倒去。
最後一具屍體走到沈在淵面前時,城樓上恰好傳來五更梆子。
那是個年輕更夫,頭骨後有一道舊傷,腰間掛著爛透的梆子繩,手裡卻沒有梆子。
沈在淵伸手搭住他的肩,行牒翻到最後一頁,只顯出一條空蕩的街和沒有報完的五更。
秦三更停了琴鼓。
四周靜下來。
沈在淵問道:「你最後一更,報的是哪條街?」
更夫抬起右手,指向城牆內的安化坊。
裴照夜取下守軍掛在牆梯邊的梆子,遞給沈在淵。
沈在淵沒有力氣敲,宋四海接過去,按更夫手腕殘留的節拍敲了五下。
篤,篤篤,篤,篤。
更夫的嘴唇開合,喉中沒有聲音,行牒上卻補出四個字。
安化五更。
崔望川將四個字寫在最後一塊木牌上。
「年輕更夫,姓名失考,安化坊五更已報。」
沈在淵看著那具屍體。
「這一更,有人聽見了。」
金光從最後一頁漫開,連著前面所有記錄一同亮起,更夫垂下手臂,朝沈在淵倒下。
宋四海把梆子丟給裴照夜,伸手接住更夫,安放在最後一張草蓆上。
東方天際露出魚肚白,霧氣也開始退,城牆邊整整齊齊躺著一列無主屍,每具腳邊都有了新木牌。
沈在淵呼出胸口積著的氣,想往後退,腳跟卻沒有抬起來。
身體朝旁邊歪去時,一隻青灰手掌托住他的右臂,另一隻手橫過後背,將他穩穩扶在原地。
宋四海低頭看了看他。
「活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