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先別抬進城，調車過來，鋪草蓆，按牌冊的次序一具一具往上裝。」
縣尉帶來的人已經走遠了，裴照夜卻沒有急著收隊。
他轉身點了幾個人，
「張虎，你去南門值房調車，把能借的都帶來。」
「那個車板記得先拿清水沖乾淨！」
張虎看了看城牆根下那一長列白布，咂了下嘴，
「值房裡的車不夠，附近坊門還沒全開。」
裴照夜解下自己的腰牌，
「拿我的腰牌去借，車上只許平放，裝不下便多調幾輛，誰敢疊屍，立刻換人回署領責。」
「明白，我親自盯著。」
過了一陣，城門值房和近坊借來的板車陸續推到牆下，沿著屍列排開。
張虎隔著老遠便喊了起來，
「車板和車沿都衝過了，草蓆也鋪好了，先裝靠東這一列。」
「先對第一塊牌，崔望川念一塊，你們搬一具，誰也不准出錯！」
崔望川翻開牌冊，搬屍的不良人站到了第一具白布旁，
「城南十二號，搓繩老婦，木牌在左腳。」
兩名不良人先核過木牌，再把老婦平放到草蓆上。
「城南十二號，已經上車。」
「安化更夫放在最後，他的牌背寫著報更節拍，別讓雨水再泡。」
……
沈在淵站在旁邊聽了一陣，百業行牒仍停在百業失錄那一頁，結算處沒有任何字。
他想過去看一眼車板，右腳才邁出去半步，就被柳寒生一把抓住了後領，
「你還想去幹什麼？」
「我只是……我就看看車板穩不穩！」
「車板比你穩，你先管好自己吧。」
沈在淵勉強把腳踩實，胃裡卻跟著往上頂。
「我的腿沒事，地不太平。」
「官道在這兒鋪了幾十年，今日專門繞著你晃？」
柳寒生抓緊他的後脖領，防止他栽下去，
「你自己都要站不穩了，還想替宋四海搬屍體呢？究竟是誰給你的勇氣？」
「大概是梁靜茹吧……」
？？？
宋四海走到沈在淵右邊，將粗壯的胳膊橫了過來。
「給你扶。」
沈在淵看了看那條青灰僵硬的手臂。
「我扶著一具屍體進城，像不像縣尉方才沒能寫進公文里的罪證？」
宋四海把手臂又往前遞了遞，
「你要倒。」
「行吧，你比我都越來越像個活人了……」
沈在淵把右手搭上去，確實比撬棺槓更好借力。
最後一輛車蓋好白布時，借來的板車已經沿著官道排成一長列。
裴照夜讓不良人分列車隊兩側，
「進城以後不走鬧市，從南門沿坊牆回義莊，路口提前清開，別驚著百姓。」
「裴帥，那我們幾個走哪兒？」
沈在淵朝自己身後看了一眼，
「我走前面，省得別人先看見四海，再把城門關上。」
「你現在走前面，也未必能叫人放心。」
柳寒生提著藥箱跟上，順手托住他的後腰。
「先把氣喘勻，別堵在城門洞裡。」
他又朝後面揚了揚下巴，
「皮蛋貼左邊，別讓它鑽到車輪底下，秦三更抱好琴鼓，你那塊夾板才剛換過布帶。」
車隊到了城門洞下。
沈在淵抬頭看去，垛口後的頭盔接連縮了回去，只剩幾杆長槍還立在牆邊。
竊竊私語的聲音鑽入了眾人的耳中，好傢夥，你們說悄悄話這麼大聲幹嘛？
「那幾個也要進城？」
「黑貓先不說，那個大個子昨夜還在接屍，他到底死沒死？」
「抱琴的更邪門，腦袋拿木板夾著還能走。」
城樓上傳來槍桿碰磚的動靜，緊接著便有人慌忙換手，
「領頭那個才嚇人，他臉上連點活氣都沒有！」
「小聲點，他聽得見……」
一桿長槍從垛口內側落到石地上。
噹啷一聲脆響，門洞裡的馬都跟著甩了兩下頭，
「我的槍掉了，誰替我看著下面，別讓那個青臉大漢抬頭。」
「你自己撿，他、他方才已經看過來了！」
沈在淵沒有再往前走。
宋四海隨之收步，皮蛋把耳朵轉向城樓，秦三更收腳慢了，腦袋差點掉下來。
「怎麼了？」
裴照夜從車邊折了回來，
「倒也沒什麼，我就是突然理解他們為什麼怕我了……」
沈在淵把這一隊重新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城樓上的反應太對味兒了，
「宋四海臉是青的，皮蛋眼睛是幽綠的，秦三更的腦袋靠兩塊木板才沒掉下來。」
「我衣襟上全是屍泥，右手還搭著死人胳膊，臉色只怕比車上的白布也好不了多少。」
「別說守卒了，我要在城樓上看見這一隊進門，也得先問一句，城門今日還關不關得住……」
裴照夜把這支隊伍看了一遍，短促地笑了一聲，
「你現在這副尊容，確實比鬼還嚇人。」
「能從你嘴裡聽見一句笑話，看來我確實病得不輕了。」
柳寒生按住他的後腰，另一隻手翻開藥箱，把一粒丸藥拍進他掌心，
「含著，你要是走路再東倒西歪的，我就讓宋四海背你，真等脈沒了，再讓他抬你！」
「大清早的，你就不能說句吉利話？」
「能，你把藥先吃了，今日還能算活人。」
城中已有百姓開門掃街，賣胡餅的攤主把木板往前一擋，兩個幫工貼著牆根，嘴裡卻沒閒著，
「這不是義莊那個收屍人嗎？」
「他旁邊那人臉都青了，怎麼還能走？」
「後頭那個抱的是琴，還是靈牌？」
這些竊語追在車輪後面。
沈在淵等人只當沒聽見，
「昨夜封長青把我們拖在城外，安化坊的人應當已經撤乾淨了。」
「還有被換走的兩具真屍，他費這麼大力氣讓群屍來找我，絕不只為了搬空一座院子。」
「你想到了什麼？」裴照夜問他。
「暫時沒有，所以才麻煩。」
沈在淵望向車隊末尾，油布隨著車輪晃動，下面還壓著安化更夫的木牌，
「停一下。」
裴照夜抬起手，前方不良人立刻攔住車輪，整支車隊依次停在坊牆下，
「你想到什麼了？」
「老祁頭三年不肯讓義莊多進屍體，他說過，屍數再添，莊裡會有東西醒。」
裴照夜回頭看向那一長列白布。
「你懷疑昨夜的群屍還有第二層用處？」
「封長青讓它們自己來排隊，又逼我們照舊序收殮。」
「只要我們按規矩辦完，六十三具屍體全會被官府送進義莊。」
柳寒生握著藥箱提梁，半晌沒有開口。
裴照夜已經轉向張虎，
「把屍車送回南門外，照原序停在城牆下，調守軍看住。」
「沒有查清以前，新屍一具也不准送去義莊。」
「明白，我帶車回去。」
張虎跑向車隊前方，不良人開始牽著牲口掉頭。
車輪重新碾過濕土，白布下的六十三塊木牌沒有亂掉一塊。
沈在淵看著車隊轉回南門。
「若這條線沒有猜錯，封長青要借這六十三具屍體，叫醒義莊裡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