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義莊,沈在淵被柳寒生拖著去洗手。
他盯著水面散開的屍泥,直到柳寒生奪走布巾,才反應過來盆里的水已經涼透了。
柳寒生嘆了口氣,
「日落前若還是這樣,我便按屍氣入骨治,總之,你今日哪兒都別去了。」
院門這時候突然被頂開,張虎扶著門框沖了進來,
「出事了!東市出事了!」
他把昨夜送去雍州府補錄期限的協查腰牌放到木盆旁,
「永豐染坊今早撈出一名染匠,萬年縣署要按失足溺亡結案。」
「屍體泡了一夜,身上沒有發脹,兩個常與他抬染料的老夥計說,人至少輕了十餘斤。」
崔望川停下翻牌的手,
「輕了十餘斤,只是人證估量?」
「還沒過秤,萬年縣丞不許動坊里的布秤,說是……晦氣……」
張虎抹掉下巴上的汗,又從懷裡取出一張折起的濕紙,
「坊後門還有車轍,其中一隻左輪補過窄鐵圈,和我昨夜在安化廢染坊外拓下來的印子相合。」
「裴帥人呢?」
「去雍州府取跨縣驗屍牒了,他讓我先送腰牌,萬年縣丞趕著今日日落前結案。」
崔望川翻回昨夜的牌冊,
「六十三具屍里有一名染坊雜工,沈在淵給他寫的未果,是沒撈出的藍布。」
「報信的老夥計也提過,永豐染坊三年前少過一個小工,東家說他捲鋪蓋跑了。」
柳寒生橫到木盆前,不讓沈在淵去拿腰牌,
「讓萬年縣自己驗。」
「他們趕著結案呢。」
「那便讓他們給乾屍寫一份溺亡屍格,看誰敢署名。」
沈在淵伸手去拿腰牌,第一回沒能握住,銅牌沿著盆邊滑回原處。
第二回,他用拇指扣住牌孔,總算把東西提了起來,
「一個泡在水裡還能繼續幹下去的人,不能再等了。」
「你連冷熱都分不清,去了能幹什麼?」
「至少還能問一句,溺死的人為何越泡越輕。」
沈在淵把防風燈,木夾,白布與薄刃裝入驗屍箱,又將撬棺槓橫在箱側。
皮蛋從屋樑落上箱蓋,四隻爪子各守住一角,張虎伸手抱它,它便把尾巴纏上提梁。
「下來。」
皮蛋把下巴擱在箱蓋上,連耳朵都沒抬。
「行,箱子歸你守,別把證物當早飯。」
柳寒生提起藥箱,沈在淵卻用撬棺槓擋住了他的路,
「你和秦三更留在莊裡。」
「我留守?你準備讓張虎替你診脈?」
沈在淵盯著柳寒生的眼睛,認真的說,
「夯土工還沒醒,停屍房裡放著十七具骨架,封長青正等我們全離開呢。」
柳寒生與他對視了片刻,敗下陣來,
「張虎,每隔半柱香時間,便摸一次他的右腕,脈再慢兩成,綁也給我綁回來!」
永豐染坊門前,縣衙役用水火棍攔住石階,染坊東家正扯著一名衙役的袖子,
「那是貢布,織染署催了三回,耽擱一日,我全家都得領罪!」
「死的是你坊里的染匠,這時候你還惦記布?」
「人已經沒了,布還得交差,難道幾十匹貢布全給他陪葬?」
沈在淵經過東家身邊,聞見他袖口帶著濃重皂莢香,連染坊里的明礬味都沒能蓋住。
門前衙役接過協查腰牌看了兩遍,剛要放人,一名穿綠袍的中年官員便從染坊內走了出來。
「停步,長安縣的協查腰牌,還管不到萬年縣。」
張虎展開那張濕紙,將拓下來的半幅車輪印遞到他面前,
「永豐染坊後門的車轍,與昨夜安化廢染坊外的黑布馬車相合。」
「輪距相同便能扣上歸生堂?一座長安城裡有多少輛同寬的車?」
縣丞沒有接拓印,抬手便讓衙役擋住染坊入口。
沈在淵把腰牌重新掛回腰側,
「屍體肺中有水嗎?」
「染液傷身,與清水溺亡自然有別。」
「口鼻可有泡沫,手腳可曾泡皺,眼窩為何向內塌陷?」
縣丞不太高興,
「仵作已經看過,用不著你在此賣弄。」
「仵作叫什麼,人在哪裡?」
周圍衙役朝染坊內看去,沒有一個人接話。
街口傳來急促馬蹄聲,裴照夜帶著兩名不良人趕到門前,翻身下馬便將一份文牒遞給縣丞,
「府使添發的跨縣驗屍牒,車轍已經拓印入檔,永豐染坊暫列歸生堂相關現場。」
縣丞看過官印,又翻到背面的籤押日期。
「府使准你們查歸生堂,沒有準你們停掉貢布生產。」
「給我們一炷香,由沈在淵主驗,其餘人只護現場與記錄屍格。」
裴照夜收回文牒,側身讓出染坊入口。
「這段時間裡,誰也不許搬屍,動缸,取布。」
縣丞轉頭看向已經燃起的線香,還是讓開了門。
「一炷香後若拿不出安化車隊與屍體的聯繫,本官便以阻撓貢布生產逐你們出去。」
染坊內部比街上暗得多,七口大缸沿牆排開,地面青磚已經被染液浸透。
中間那口染缸搭著兩根木板,染匠上半身伏在缸沿,雙腿仍泡在絳紫染液中。
皮膚緊貼骨架,肩胛從背後高高頂起,脖頸只剩一層發紫的皺皮。
「張虎,記屍位。」
「中缸,頭朝東,雙腿入液,右腕搭在缸沿。」
沈在淵用木夾翻開死者眼皮,又依次檢查口鼻與十指,
「眼窩內陷,口鼻無沫,手腳未皺。」
裴照夜用刀鞘挑起死者垂落的髮絲。
「肺里呢?」
「無積液,死因與溺水無關。」
沈在淵蹲到屍體側面,用白布墊住右手,驗殮手感沿著指尖鋪開,屍體皮下的紋理在沈在淵腦中逐層分離。
裴照夜看見他食指開始發抖,伸手托住了屍體手肘,
「染液從哪兒進去的?」
「毛孔。」
「肺里沒水,皮下卻全是染液,它沿血脈反著走,把血與水都帶進了缸里。」
「人少掉的十餘斤,便在缸中?」
「先過秤,再取染液驗血。」
沈在淵鬆開屍體手腕,指腹已經沾上一點暗紫。
「這具屍體不是泡乾的,是讓一缸顏色抽乾的。」
染匠腕部一個張開的毛孔里,擠出一根又一根細過發梢的紫線。
「退開!」
裴照夜用刀鞘擋住其中一根,紫線貼上木鞘後繞行過去,繼續向外攀爬。
不過數息,半個染缸已經被紫線纏住,缸壁上的舊裂口也被反覆穿過。
「它們、它們這是在縫缸?」
沈在淵盯住幾個不斷尋找落點的線頭。
腦海中,百業行牒翻開了新的一頁,絳紫色的墨痕從紙面中央逐行浮現,
【亡者職業:染匠】
【未斷之業:浸色】
【業物:銅染針】
【行禁:凶局之內,不可身著有色衣物】
沈在淵用木夾挑起缸邊一截素麻,紫線沒有偏轉。
木夾換到一塊絳紫布角時,附近幾根線頭立刻跟了過去。
「它認染過的布。」
「外袍全脫掉,留下素麻的中衣,動作要快!」
裴照夜與張虎扯下外袍扔上木架,沈在淵右手解不開衣帶,宋四海用槓尾幫忙挑斷了布結。
灰袍落地後,幾根原本朝他游來的紫線轉向布料,貼著衣擺鑽了進去。
宋四海身上的舊麻衣沒有入過染缸,線頭從他腳邊繞了過去。
染坊木門就在此時被人推開,萬年縣丞穿著綠袍跨過門檻。
「織染署的催辦已經到了市門外,香才過半,你們卻在裡面脫衣停工?」
纏住染缸的紫線齊齊抬起,所有線頭都轉向那身綠袍。
「退出去,都脫了袍子!」
縣丞還沒明白這句話,紫線已經貼地竄出,從三面卷向他的衣擺。
沈在淵撐住染缸起身,借著門框送出右腳,一腳踢中了縣丞的老腰。
「沈在淵,你、你、你敢襲官!」
「你他媽先活下來,再給我定罪!趕緊脫了袍子!」
沈在淵反手扣住木門,裴照夜隨即落下門閂。
數十根紫線扎進了門板,木頭上留下整排的細孔,門外的喝罵也被隔遠了。
沈在淵腦海里的百業行牒顯出了新的字跡,
【職業凶局:浸色】
【局門已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