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淵把右手食指豎到唇前,左肩一抖,把那條抬不起的胳膊甩到身前,掌心朝下,往地面按了三回。
柳寒生看懂了,一手壓住田九後頸,把他的臉按進自己臂彎,不讓他再張大嘴。
沈在淵又從腰間摸出水囊,用牙咬開塞子,倒濕帕子捂上口鼻,再把水囊往身後遞。
水囊在眾人手裡傳了一圈,田九把剩下的水全澆在自己袖口上,捂住半張臉。
柳寒生湊到沈在淵耳邊,
「龜息,氣到喉嚨就停,不許進胸口,一吸一呼,數到六再換。」
沈在淵點頭,照他說的收住胸口,只讓鼻腔最前頭那一點地方動。
濕帕子貼在嘴上,吸進來的氣又涼又薄,喉嚨幹得發疼,胸口憋得難受。
柳寒生從藥箱裡摸出一根銀針,扎進田九頸下的天突穴。
田九喉嚨里的咳意被針壓了回去,黑血順著嘴角往下淌,終於不再往外噴了。
研缽前那具屍身朝這邊偏著頭,聽了片刻,才把臉低回缽口。
石杵落下的聲音越來越響。
「咔……」
起先還是墨錠磨硯的一聲輕響,這會兒已經震得窯頂往下掉灰。
每一杵落下,沈在淵的胸腔便跟著嗡一聲,肋骨縫裡塞滿了碎瓷,肺葉被那股勁往外扯,又被那口薄氣撐住。
拱門邊沿探出崔望川半張臉,他扒著門磚不敢下來,炭筆夾在指縫裡,汗順著腕子往袖子裡鑽。
宋四海站在土階頂上,胸口沒有起伏,舊棺槓橫在拱門裡,腳邊的黑粉只隨著杵聲輕輕挪動。
研缽拽不走死人的氣。
裴照夜回頭看了沈在淵一眼,把火把插進了土階旁的石縫裡。
他右手按住刀鞘,胸口鼓起一回,把一口長氣憋進腹中,腳下一蹬沖了出去。
沈在淵伸手去攔,指尖只擦到他的護腕。
裴照夜剛踩進窯底,黑粉便濺起半尺高。
再一腳落下時,他離研缽還有十一步,石杵正好抬起。
第三步剛落地,他的肩膀往前一栽,左手捂住心口,整個人弓起了背。
沈在淵看見他脖頸兩側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濕帕子底下透出兩個黑點,那是憋不住漏出來的半聲咳。
「咔……」
裴照夜被那一杵扯得往前踉蹌,腳跟釘進地面,一步一步倒退回來,退到土階底下才扶住牆彎下腰。
他沒有咳,只把帕子壓緊,肩背一抽一抽地抖,嘴角滲出一道黑血。
沈在淵扶住他的胳膊,隔著衣袖都能摸到底下的心跳,又快又亂。
「十四步……」
裴照夜把濕帕子按回嘴上,後面的話全咽了回去。
憋氣沒用。
人跑起來心跳就快,心跳一快,身子要的氣就多,憋到頭換的那一口,比平常喘一聲還重十倍。
在這座窯里多花一分力氣,肺就要多交出去一口,誰拼命往前沖,誰就是給研缽送墨錠。
從土階到研缽只有十四步,得找一條不花力氣的路,一寸一寸挪過去。
宋四海從土階上走下來一級,棺槓頭指向研缽。
「我去。」
沈在淵搖頭,用肩膀把他頂回窯口,嘴唇幾乎不動。
「窯頂在掉灰,你守門,拱頂一塌,誰都出不去。」
宋四海只會抬,研缽前那具屍身等的卻是一句答話,這句話只能活人去說。
沈在淵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要是倒在裡面,按屍收。」
宋四海握著棺槓,半天沒動。
「不收。」
沈在淵從證物袋裡抖出窯口割下的那塊死人衣料,塞進左手心,右手掌根貼上窯底的黑粉,閉上眼。
定盤的手感先壓進地面。
窯底的土被多年煙火烤得發硬,石杵每落一次,力道都從研缽底座往四面散開,離缽越近越沉。
右側有一道舊碾槽,力道順著槽溝一直衝到土階根下,槽兩邊反倒輕得發飄。
這張圖只有輕重,看不見風。
量衣的手感從衣袖裡鑽出來,比平常慢了半拍。
說起來,量衣本應該只認身量才對。
可這會兒,傳達回沈在淵這裡的感觸,卻是把整窯的風當成了一件沒縫好的衣裳了,東一塊西一塊的往他腦子裡鑽。
沈在淵的右手食指先疼了起來,接著是中指,筋從掌心一路往腕子裡抽,五根指頭貼在地上,一根也蜷不回去。
左臂的銀針尾巴結了一層白霜,冷意越過針腳,往肘彎上頭爬。
沈在淵咬住帕子,沒有鬆手。
兩樣手感在腦子裡各報各的,一邊是地上的輕重,一邊是空中的寬窄,攪得他太陽穴發脹。
石杵又落了一次,地上的力道沖向碾槽,空中那幅最窄的布也跟著往碾槽上頭收。
兩張圖在同一處疊上了。
地面受力最重的地方,氣也收得最緊,受力輕的地方,氣也松。
他把兩張圖按同一根線對齊,眼前浮出一條彎繞的窄路,貼左壁走三步,繞過一截塌下的窯磚,再斜切回研缽正前方。
路寬一尺二,窄處不足八寸。
沈在淵睜開眼,把衣袖咬進濕帕子裡,站了起來。
柳寒生伸手想拉他,碰到那隻右手時才發覺硬得掰不動,只好鬆開。
沈在淵照著宋四海起槓時的架勢,膝蓋微屈,腳掌貼著地皮往前蹭,腳跟不離地,腰背不晃。
整個人的分量壓在後腳上,等前腳踩實了,再一點點遞過去。
沈在淵停在了研缽正前方。
屍體的頭轉了過來,那骨架的頭上,可以清晰的看到眼窩裡塞滿黑粉,看不見眼珠,臉上的干皮一層層往下剝,露出底下方棱的顴骨。
墨錠骨架放下了握杵的右手,抬起了左臂。
那條左臂全是一截截墨錠,關節處用黑膠連著。
沈在淵一甩左肩,把整條胳膊砸向窯台上那隻舊墨模,他的左手早就不聽使喚了,掌心拍在模殼上,手指頭軟塌塌貼住了木紋。
驗殮的手感順著木模迅速鑽了進去……
他先摸到的是一雙手。
拇指和食指外圈磨成了方角,和斷梭銘牌上的指印對得嚴絲合縫,這雙手每天捏著這隻模子往裡壓膠墨,壓了三十年。
接下來摸到的是一碗膠。
膠里調的不是鹿角膠,是一碗碗暗紅的東西,腥得發甜,冰片的涼氣都壓不住。
傳回腦海里的零碎片段很模糊,只能看到窯口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那個人留下一句話,
「一錠不能少,月底交上去,貢布上的暗記要用……」
再往後,就看到那個墨匠在窯里坐了三夜,把那窯墨一錠一錠放進研缽,磨成了粉。
最後一錠磨完的那天夜裡,窯門從外頭封死了……
那墨模空著,研缽里只剩乾粉,他不肯交出去的墨,一錠都沒剩下。
他坐在這裡,手卻還在磨……
沈在淵隔著濕帕子,嘴唇貼近那張剝皮的臉,
「墨已毀,不用再磨了……」
「聽到了嗎?不用再磨了……」
那屍骨似是聽到了沈在淵的聲音,左臂停在半空,再沒往下落。
肘上那節墨錠先裂開一道縫,縫裡簌簌掉粉,接著是腕骨、掌骨,一節一節往下碎。
整條手臂沒有砸下來,碎成一地黑粉,堆在沈在淵腳邊。
石杵從右手裡滑脫,滾進缽底轉了兩圈,不動了。
窯里的風鬆開了。
火把上那點豆粒大的黃光往上一躥,躥到一尺多高,把滿窯煙垢照得發亮。
窯口傳來崔望川的嗆咳,裴照夜扶著牆大口換氣,田九在柳寒生懷裡哼了一聲。
沈在淵扯下濕帕子,張開了嘴。
窯口灌進來的冷風從他牙縫裡鑽進去,一路往下走,他的胸口卻沒有跟著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