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上那點紅,洗了三遍,還在。
早上七點,他站在水池邊,拿香皂搓了很久。泡沫下去以後,紅縮成一小片,陷在指紋的紋路里,顏色變暗了,發褐。
他把手舉到窗光底下看。視野邊上那圈黑還在,把這隻手框在中間。
桌上那張紙,他從昨夜十二點起沒有動過它。
頁眉那一行還是小號宋體:
【居民問卷·第5期】
昨天夜裡,期數那一格是空的。
他沒有看見誰來填。紙的位置沒變,壓在檯燈座底下,邊角還是齊的。就是那一格,現在有字了。
下面【第一題】後面仍舊空著。整張紙,還是白的。
題沒有出。它只是把期數補上了,像有人在受理窗口後頭,給一份遞進去的申請蓋了個章。
陳墨去上班。
地鐵,一號線,換乘。工位在靠印表機那一側,整天一股熱塑料味。上午報了兩份表,下午改了一版排期。有人從他背後過,叫了他一聲,他應了。
他被叫對了。
從今年春天起,他再沒有被誰叫錯過。每一次都對,一次不差。整棟樓里,連收快遞的都能一口念准。
他把這件事咽下去,繼續改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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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下了一層樓,在四樓敲門。
門開了半扇,是個中年女人,圍裙沒解,身上一股燉肉的醬香。屋裡電視開著,音量不小。
「找越越啊?」她朝里喊了一聲。
沈越從屋裡出來,趿著拖鞋,手裡還捏著筷子。看見是他,男生把門帶上一點,把身子擠到門縫外頭。
「什麼事?」
「沒事。」陳墨說,「看你在不在家。」
沈越咬了一下嘴唇。
「郭明明找不著了。」他壓著聲音,字擠在一起,「上禮拜就沒人見過。房子空著,電話不接……桌上傳的。」
名單第一個名字。
「真偽待驗。」陳墨說。
「班長也這麼說。」沈越把筷子換了個手,「今晚十點,後間。她昨天就通知了,說人齊。」
「我知道了。」
屋裡那女人又喊了一聲,叫他趁熱吃。沈越應了一句「馬上」,沒動。
「周六我得回家。」他說,「我姥姥過八十。全家都去,我媽定的桌。」
「去。」
「要是那天來卷子——」
「卷子來了再說。」陳墨說,「你姥姥八十,一輩子一回。」
沈越看了他兩秒,像要說什麼,又沒說。他把門推開一點,門縫裡的醬香湧出來一股。
「十點。」男生說,「我在樓下等你。」
門關了。樓道里那盞聲控燈滅得很快。
陳墨站著沒動。這一層他從前沒上來過。地上擺著一雙小孩的舊涼鞋,不知是誰家的;門口貼著一張歪了的對聯,紅紙褪成了粉。
一屋子人吃著飯,電視開著,燉肉燉著。
這些東西不在名單上。名單上只有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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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書店的玻璃門裡頭黑著,後間那一線光從門帘底下漏出來。
鐵皮餅乾盒裡已經躺了十幾部手機,蓋不嚴,班長伸手按了一下才扣上。
後間擠得轉不開身。桌球檯邊的椅子加到十幾把,還有人站著。頭頂那根日光燈管嗡嗡響,把這一屋子人的臉照得一樣白。
陳墨在末端找了個位置。沈越坐在他斜對面,書包放在膝上,兩隻手壓著。
他沒有往那邊看第二眼。
這些天他試過。眼睛落在那男生身上,那點熟悉的、往下探一層的勁頭就自己冒出來,他每次都摁回去。摁得很快,快到自己都不敢細想為什麼。
他把眼睛移開,壓低了力道,在這一屋子生面孔上掃過去。
不看內容,只要有無和輕重。
一圈下來,他閉了一下眼。太陽穴那兩塊跟著脹起來,眼球發酸,像睜著眼被風吹了很久。
這屋裡沒有一個是空的。輕的重的,一個挨一個,坐滿了整個後間。
那點酸脹順著眼眶散下去。他睜開眼。
「說正事。」班長敲了敲球檯。
一屋子人靜下來。
「第5期的名單,桌上傳了六天。」她說,「我先把話擺在這兒:名單是真的。城西那份卷子,我們對過三個圈子,排版一致。」
有人小聲說了句什麼。
「第二件。」班長的手指按在檯面上,「這六天,名單上的人做了三種事。」
「第一種,走。有人已經出城了。買了車票,關了機,家裡人說去外地上班。」
「第二種,找門路。有人在打聽『能不能不去』,有人開始湊錢。」
「第三種,等。」
她停了一下。
「我不勸你們選哪個。我只交一件事:第一期到第四期,走過的人,一個都沒有走成。桌上沒有一例。」
「那也沒有反例啊。」靠窗一個女人說,「沒走成的都回來了?還是也找不著了?」
後間安靜了一下。
「記下來。」班長對桌尾說,「待驗:出城規避,零成例,零反例。」
記錄的人低頭寫。
陳墨坐在末端聽著。規律牆上又添了一片新便簽,橫著排開,一張一張都是這幾天的日期,底下批著兩個字:待驗。條子和條子挨著,有幾張邊角已經卷了。
三個圈子傳了三年的話,沒有一句有出處。
小本第七頁那半頁,也沒有。
「還有一件。」班長說,「人手不夠了。今晚坐這兒的十一個,四個在名單上。往後每一期都會更多。規矩要改,怎麼改,過兩天再說。」
她把手從檯面上收回去。
「今晚就到——」
「我說一句。」
聲音從門口那邊過來。
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最靠門的位置。灰外套,領口洗得發白,手裡捏著一頂軟塌塌的帽子。生面孔。陳墨掃場的時候在他身上過過,輕重記得,臉沒記住。
「這題有解。」他說。
後間的人一個一個轉過去。
班長看著他:「你哪個圈的?」
「哪個圈都待過。」男人把帽子放到膝上,兩隻手壓平了它,「我不是來賣話的。我說的是我填過的。」
「填過什麼?」
「這種。」他說,「叫號,發表,填三個,底下一個勾選框的那種。」
有人吸了一口氣。
男人抬起頭,把眼睛在這一屋子人臉上過了一圈,過得很慢,像在點人數。
「名單上的人不用自己去。」他說,「答題的人之間,可以互相替。」
「替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