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對中。】
三個字,字號跟別的白框一樣,停在半空里不動。
大廳里沒有人動。復讀生一隻手還搭在椅背上,沒有收回去。算線的女人的下巴轉向喇叭那一頭,轉到一半停住了。
藏藍夾克先出的聲。
「上回念這三個字的時候,出去了兩個人。」
他說完往後退了半步,退進人堆里。沒有人接他的話,可是圍在陳墨桌子四周那一圈自己鬆開了,人和人之間空出了縫。
馬尾女孩抓住復讀生的袖子。
「出去了是往哪兒去呀?」
「沒了。」
「那這一回呢?」
復讀生沒有答。
那一行白框停在牆上。算線的女人把袖口往上推,露出手腕,低頭看著,嘴唇不動。她今天已經這樣看過一次。
陳墨站在窗口前面。他伸手進上衣口袋,把那支原子筆取出來握著,筆尖朝下,膠帶那一頭卡在虎口裡。他沒有東西要寫。這一天裡他一回也沒有讓它落下去過。
白框還在。
後排有人坐了下去,坐下去的時候椅子腿颳了一聲。有人轉身去看自己桌上那張表,看完又轉回來。
「它是不是卡住了呀?」馬尾女孩說。
「它沒卡。」復讀生說。
「那它幹嗎不出聲啊?」
藏藍夾克在後頭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說完自己先搖頭。旁邊那個從上午起就沒離開過第二排的男人一直搓著手心,搓到袖口都濕了一片。
算線的女人把袖口放下。
「比上午長。」
*
白框換了。
【範圍:未定義。】
這一行比上一行短,出來得也快。
大廳里有人吸了一口氣。前排兩個人同時往前挪,挪到玻璃跟前才停住。
「它認了。」算線的女人說。
「認什麼啊?」馬尾女孩問。
「它認那一欄是空的。」
陳墨往前半步,靠住窗台。
「未定義的範圍,誰來定。」
【由授權人指定。】
他沒有再看白框。他轉過身,背對著窗口,面對整個大廳。
「授權人在這屋裡。十一個。」
沒有人應。
「你們誰說得出來,自己授權了什麼。」
算線的女人先開口。她的聲音不高,後排也聽得清。
「我不知道。上午勾那一下的時候,我以為是把自己交出去。」
「我以為是排隊呀。」馬尾女孩說,「排上就走,排不上就等著。」
「我什麼都沒想。」後排有個男的說,「我看見別人抬手我就抬手了。」
「我以為不勾會退檔。」
「我以為勾了保險。」
「我以為是往上走一格啊。」
「我以為輪不到我。」
「我當時就想快點填完出去。」後排那個男的說,「誰看那行字了呀?」
開口的人一個接一個,說的是同一件事。陳墨沒有追問。他等到最後一個人的聲音落下去,才轉回窗口。
「他們指定不了。」
喇叭響了。
【授權人未指定範圍者,由本單位代為指定。】
這一行出來以後,大廳里連椅子腿的聲音都沒有了。
算線的女人手裡那張表掉在桌面上。她沒有去撿。她一直看著那一行白框,看到眼睛發直,才把話說出口。
「它一直在替我們挑。」
「對。」
「從第一輪起。」
「從第一輪起。」
馬尾女孩的手從復讀生袖子上滑下來。
「挑什麼呀?」
「挑誰下來。」復讀生說。
有人往後退,退到牆根,背貼著牆站住。有人把自己那張表翻過來,扣在桌上,扣完把手壓在上頭沒有挪開。
「那上午那兩個人……」藏藍夾克的聲音從人堆里擠出來,「那兩個人是被誰挑的呀?」
沒有人答他。他自己往下接了半句,接到一半停住,退回去坐下了。
「我勾的時候它就在挑了嗎?」馬尾女孩說。
「它一直在挑。」算線的女人說。
*
陳墨把筆換到左手。
他右手按在窗台邊緣那塊玻璃上,把力道全壓了上去。
黑圈往裡收,收到最後沒有了邊。白亮起來,亮得整個窗口連同那道縫一起退掉。授權書浮在他眼前,橫格紙的紋路一根一根都看得清。【授權範圍:】那一欄里的八個字往上抬。
字上頭浮起來的東西不是一團。
是十二份。
十二份一樣大,一樣厚,一份一份往外散,散進大廳里去,落在十一個人的頭頂上。
算線的女人頭上落了一份,馬尾女孩頭上落了一份,退到牆根那個人頭上也落了一份。每一份落下去都往下沉,沉的深淺一模一樣,誰也不比誰多,誰也不比誰少。
最後一份沒有落在這屋裡。
最後那一份從人頭頂上過去,朝高窗那一頭去,落到牆上去了。
他往自己這一頭看。
他這一頭空著。什麼也沒有落下來。
白褪掉。
右邊耳朵先沒的。大廳里的聲音從那一側整個抽走,剩在左邊的那一半也變了形。底噪從抽走的那一頭頂上來,頂得比這一天裡任何時候都高。
他的右手從玻璃上滑下去。手指在半空抖了兩下,筆從虎口裡掉出來。
筆落在水磨石地上彈起來,滾出去半米,停在窗台底下。
大廳里所有人都聽見了。
馬尾女孩彎腰去撿,把筆遞過來。陳墨接的時候換了左手。
「你怎麼了?」
「沒事。」
「你臉上……」
「我聽得見。」
復讀生從右邊說了句什麼。陳墨沒有轉頭。算線的女人看了他一眼,繞到他左邊去,站定了才開口。
「還能問嗎。」
「能。」
他說這個字的時候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顱骨裡頭繞了一圈才出來,比從外頭聽著悶。左邊那半個大廳還是原來的樣子,右邊那半個像是隔著一堵牆。他把左肩往窗口那邊轉了轉,轉到能把整面白牆收進視野里。
*
陳墨轉回窗口,靠著窗台把身子撐住。
「代為指定,要有依據。」
那一行白框停在牆上,沒有換。
「依據是題面。」
他把上午念過的那一句念了一遍,念得比平常慢,慢到整個大廳都能聽清每一個字。
「接收位置須為可容納一名答題者的編制內位置。」
他停了停。
「題面上寫過位置。寫過編制。寫過一名答題者。」
「沒有寫過被頂下去的那個人。」
大廳里靜著。
復讀生的嘴唇動了動,把那半句無聲地重了一遍,然後抬起頭。
「題上沒有那個人。」
「題上沒有那個人。」
「它從頭到尾沒有出現過一個人。」
算線的女人抬起頭。
「所以範圍里只有位置。」
「對。」
「沒有人。」
「沒有人。」
她把手按在桌沿上,按得指節頂白。她的膝蓋彎了一下,又撐住了。
「那位置在哪兒啊?」馬尾女孩說,「這屋裡不是沒有空缺嗎?」
陳墨抬起左手,指向高窗那一頭。
那面牆露在那裡,一格一個名字,從牆根一直排到看不清的地方。
「這屋裡沒有。牆上有。」
算線的女人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看了很久,忽然一步跨到牆那一邊去。她走到牆根底下抬頭看,看完轉過身,臉上那層從上午繃到現在的勁卸掉了一半。
「那些格子在名冊里。」她說,「它們是編制。它們空著。」
「它們空著。」
「那就夠了。」
「夠什麼呀?」馬尾女孩追過去。
「夠不用從我們裡頭挑了。」
*
白框沒有換。
【授權人未指定範圍者,由本單位代為指定。】那一行還停在原處,停了很久。久到有人開始咳嗽,久到藏藍夾克從人堆里擠到前排來,又擠了回去。
有人小聲問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沒有人答得上來,這屋裡從進來那天起就沒有過鍾。
算線的女人把袖口再一次往上推。這一回她看得比剛才久。
「比上一回還長。」
「它在查。」
「查什麼。」
「查題面上有沒有那個人。」
喇叭沒有響。
然後那一行滅了。
牆上什麼都沒有。整面白牆就那樣空著,空到前排有個人伸手去摸自己那張表的邊角,摸完又縮回手。馬尾女孩兩手在胸前扣緊,扣得指頭髮白。算線的女人一直沒有把袖口放下去。
四個字亮起來。只亮了這四個字。
【申請受理。】
大廳里那些桌子上,每一張攤開的表同時抖了一下。紙角翹起來又落回去。十一張,一張不落。
陳墨低頭看自己面前。他那張桌子上什麼都沒有,桌面跟著抖了。
高窗那一頭傳來一聲響。
不是紙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