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屋裡的窗口只答過三種話。一種是給紙，一種是不予公示，還有一種是把手往回撤，什麼也不給。第三種今天出過一回。
陳墨把褲子口袋裡那張窄條摸出來。兩指來寬，字是印上去的，邊角在口袋裡蹭出了毛。上頭那一句里的條件，在公示紙貼上玻璃的那一刻就到期了。
他走到窗口前面，把窄條從底下推進去。那隻手接住了。
「公示出來了。」
縫裡推出一張紙。
【接收位置須在名冊內。】
「名冊在哪兒。」
那隻手停在縫口。過了幾秒，它往回收，一截白袖跟著退進暗處。陳墨沒有等它退完，轉身從那一排玻璃前走開了。
「它又答了一句啊？」馬尾女孩從第一排站起來。
「名冊。」復讀生說。
「名冊是什麼呀？」
沒有人接她的話。
＊
過道正中的桌子還是兩張並著。桌面上攤著那張卷面，風從高窗底下過，紙邊掀起來，又落回去。
陳墨走過去，伸手把它拿了起來。這是他今天第二回拿這張紙。中午他把它轉了個方向，讓整個大廳看那六行志願、兩道姓名、一個方框。這一回他沒有轉。他把紙舉到自己眼前，從最上頭往下讀。
題面在最上頭。那幾行是印的，筆畫一樣粗，一樣直。他讀到最下面那一行。
【是否服從調劑】
六個字，後頭跟著一個方框。
「那張紙你中午就看過。」算線的女人說。
「中午我看的是底下。」
「底下是勾。」
「上頭是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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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再往下問，走到桌子的另一頭站住，隔著那張紙看他。
上午條款念到第二遍，第三排有個人把這六個字拆開念過一回。他念完連著問了三句，一句也沒有人答得上來。他問的是同一件事，問那一勾落在他自己身上會是什麼。
那個人下午就沒了。陳墨讀的是另一頭。
服從的是勾了的人，調劑的是這六個字後頭沒有寫出來的那個東西。至於被調劑的是誰，題面從頭到尾一個字沒有交代。
「這裡頭動手的不是勾的人。」
「那是誰。」復讀生問。
「他們簽的是別人。」
大廳里的動靜落下去一層。
馬尾女孩從第一排繞出來，繞到桌子這一側。
「什麼叫簽的是別人啊？」
「勾一下，是讓它挑一個人從上頭下來。」算線的女人說。她的聲音壓得比平常低，「這一件下午就攤開說過了。」
「下午說的是名額從哪兒來。」陳墨說，「這一回是誰挑。」
「挑什麼。」算線的女人問了一句。
「挑它能挑到誰頭上。」
「題上寫了嗎？」
「沒有。」
「那我們勾的時候，給出去的是什麼呀？」馬尾女孩說。
算線的女人把手按在桌沿上。她的指頭一節一節收緊，收到指節頂白。
「證在哪兒。」
陳墨把那張卷面放回桌上。
＊
他走回窗口那一排。公示紙貼著玻璃，字朝著外頭。【待退檔】那一欄底下有六行，打頭兩行是手寫的，中間三行也是，最後一行是一道橫線。
他把手指按在第四行上。那一行是藏藍夾克。
視野邊上那圈黑往裡擠。中間那一塊漲起來，漲得發白，玻璃上的字化開，散成一片。那一行底下起了東西。
有。
那一份壓著他的眼皮往下墜。
他鬆開手指，眼眶後頭脹起來，脹到眉骨底下。他沒有停，抬腳往高窗那一頭去。
牆上那些格子還露著。搬開的三張空桌子橫在牆根，沒有人往回搬。他站到牆前面，抬起手，指尖懸在第三行靠左那一格上頭。那一格里寫著兩個字，筆畫壓得很密，收筆往下帶。
他把力道抵了上去。
黑圈收得比剛才慢。中間白起來，那一格離開牆面，一直升到他的下巴前頭。
他等著。白褪下去，那一格落回牆裡，還是什麼也沒有。太陽穴跳起來，跳得比上一回密，眼底發澀，堵著的那股脹頂在眉骨後面下不去。耳朵底下那一層響不高也不低，跟這一天裡的每一刻一樣。
他退開半步。
「你連著推了兩回。」復讀生說。
「嗯。」
「兩邊一樣嗎。」
「玻璃上那一行有。」陳墨說，「牆上這一格沒有。」
「沒有是什麼意思呀？」馬尾女孩擠過來。
「這一格里沒有人。」
算線的女人從人堆外頭走進來。她仰起頭，從第三行往上數，一直數到牆頂那幾排，看了很久才把下巴收回來。
「名字在。」
「名字在。」
「一格一個編號。」她說，「編號排到牆頂。」
「它是名冊。」
她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那這些格子……」
「在名冊裡頭。」陳墨說，「裡頭沒有人。」
「那不就是空位置嗎！」藏藍夾克在後頭喊起來，「這不滿牆都是嘛！」
「那我們是不是就有位置了呀？」馬尾女孩說。
「它上午說過這屋裡沒有空缺。」算線的女人說，「它說的是這屋裡。」
她說完這一句，自己先愣住了。
後排有人低聲把那三個字重複了一遍。
「那牆上算不算這屋裡啊？」後排有人問。
＊
陳墨回到窗口。他從褲子口袋裡摸出另一張窄條。這一張更舊，比剛才那張舊得多，折過兩道，展開的地方起了白線。
他把它也推進縫底下。
【第5期·集中填報·未勾選·存查】
「這屋裡十一個人勾了。」
那隻手停住。
「我沒有勾。」
縫裡推出一張。
【未勾選服從調劑。存查。】
「勾了的那十一個，簽的是一份什麼東西。」
那隻手把紙往回帶了半寸，停在那兒。
然後它推出來一張厚的。油印的橫格紙，比調檔函長出一截，邊角壓得平，最上頭印著三個字。
【授權書】
底下第一欄。
【授權人：】
那一欄不是空的。裡頭印著一片名字，一個挨著一個，從左排到右，排了整整兩行。
「十二個。」算線的女人說。她數的時候嘴唇在動，數完又從頭數了一遍。
再底下一欄。
【授權範圍：】
後頭一整格，空著。
「這一欄怎麼空著呀？」馬尾女孩說。
沒有人答她。
「它一直空著。」陳墨說。
「你怎麼知道。」
「紙是印的。這一格上頭沒有壓過筆。」
圍過來的人往前擠了半步。有兩個人把臉湊到那一整格空白跟前，湊得很近。
「這一欄誰填。」
縫裡推出一行。
【申請核對者。】
「怎麼算申請核對者。」
【未授權之在場答題者。】
大廳里沒有人出聲。
算線的女人先動的。她把這一屋子人挨個看過去，看完把眼睛落回陳墨身上。
「這屋裡只有一個。」
＊
陳墨把那張紙拿回自己桌上攤平。十幾個人聚到桌子這一頭，前頭的彎著腰，後頭的踮著腳。
他取出上衣口袋裡那支原子筆。膠帶那一頭卷著，捏久了扎虎口。他把筆握在手裡，筆尖懸在那一整格空白上頭。他的手停在那兒，沒有落下去。
復讀生的手伸到他跟前，掌心朝上。
「給我。」
陳墨把筆遞過去。
復讀生換了個握法，把筆尖壓到【授權範圍：】那一欄的起頭。
「你說。」
半圈裡的人往前又擠了半步。
「編制內的。」
筆尖走。
「空位置。」
最後一畫收上去，往上帶了一下。
「就這些啊？」藏藍夾克說，「這就算填完了？」
「這一欄本來一個字都沒有。」算線的女人說，「現在有八個。」
「八個字能頂什麼用呀？」馬尾女孩說。
沒有人答她。
復讀生把筆收回來遞還給他，陳墨接過去插進上衣口袋，按了一下筆夾。
他拿起那張紙，走到窗口。那隻手已經在縫口等著了。
他把紙推了進去。那隻手接住，往裡帶。紙在縫口停了一停，【授權範圍：】那一欄朝上，八個字衝著大廳這一邊。
十一個人都在看那一行。
裡頭沒有一個是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