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從牆上退下去了。
高窗那一片斜的挪到了地面上,又往門口那邊縮。表格牆上最高的幾行先暗下來,暗到只看得出格線。
人散回座位去了。有幾個走的時候回頭看了那面牆一眼,看完把眼睛收回來,走得快了些。
牆根那三張空桌子沒有人往回搬。
陳墨坐在第二排,坐的是自己那把椅子。調檔函攤在桌面,壓在他的手掌底下。
【申請人:】那一欄里有兩個字。
【接收位置:】那一欄還空著。
算線的女人在第二排靠右。她把手邊那張表翻過來,背面朝上,在空白的地方寫字。寫一行,劃掉,再寫一行。筆尖壓得很輕,劃的時候倒是很重。
她寫到第幾行的時候停下來的,沒有人看見。
喇叭響了。
【第二輪調劑,程序開始。】
【本輪待調劑:三。】
【本輪調劑名額:三。】
後排有人倒抽了一口氣。
「三個人三個名額?」後排有人問,「那不是都上去了嗎?」
「那我們仨是不是都能上去啊?」待調劑那三個里有人跟著問,尾音都飄了。
「別樂得太早。」
「名額來源。」算線的女人說。
她說的不是問句,可是那隻喇叭跟著響了。
【名額來源:已核。】
「上午那三個字也是這麼念的。」她說。
她把筆放下來,站起身,從第二排走到過道上。
*
「上午的帳我念過一遍,今天下午再念一遍。」她說,「名額三個,位置得有三個。這屋裡能騰出位置的,只有最上頭那一欄。」
她抬起手,指的是玻璃上那張公示紙。
「最上頭那一欄,五個人。」
「那五個裡頭有我。」復讀生說。
「有你。」
沒有人往下接。
「三個名額,從五個裡頭下來三個。」她把手放下,「下來的那三個,去最底下那一欄。」
第一排有個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站起來以後又不知道要幹什麼,扶著桌沿站著。
「憑什麼呀?」馬尾女孩問,「他們不是已經錄了嗎?」
「上午那三個也已經預錄了。」
「那你不也在上頭嗎?」藏藍夾克說。
「我在。」
這兩個字她說得很平淡,後頭沒有再接。她轉過身,把整個大廳從左到右掃了一遍。
「我今天算的這一筆,我自己在裡頭。」
復讀生把筆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來,握在手裡沒有動。
「所以呢。」
「所以我把剩下的也念完。」
她走到過道正中,站在那兩張還並著的鐵腳桌旁邊。
「下午那位在窗口問了一句話,你們都聽見了。他問什麼算接收位置。窗口給的那句是:能裝下一個答題者的編制內位置。」
「這屋裡沒有空位。」後排有人說,「你自己算過的。」
「我算的是有腳的位置。」
大廳里靜了兩秒。
「上午那張紙上,最上頭一欄五個人,中間三個,最底下三個。」她說,「加起來十一個。這屋裡坐著十二個。」
她抬起手,指向第二排。
指的是陳墨。
「他那一行,從早上到現在沒有登記過。姓名欄是一道橫線。三欄裡頭哪一欄都沒有他。」
*
「寫他?」後排有人問,「他都不在欄裡頭,寫他能算數嗎?」
「正因為他不在。」
「那又怎麼樣。」復讀生說。
「補報的時候,那一欄得填一個位置。」算線的女人說,「填別人的,得有人下來。填那一行,誰也不用下來。」
「憑什麼是他那一行。」復讀生說。
「那也不能就這麼挪給他吧?」後排有人跟著說。
「名額的出處,得從一份名單上來。」算線的女人說。
「那名單跟他有什麼關係啊?」藏藍夾克說。
「名單上短一個人。」她說,「那道方框,是他自己沒有勾的。」
所有的聲音都停在那兒了。
馬尾女孩坐在第一排,手掌壓著膝頭,一直低著臉。
「你這是讓人去寫他。」復讀生說。
「我沒有找過你們任何一個人。」她說,「我從進這屋到現在,一句話沒跟誰單獨說過。我念的這些,紙上都有,廣播都念過,窗口那句是他自己問出來的。」
「你還是在讓人去寫他。」
「我在報帳。」她把手垂下去,「你不寫,也有三個人下來。你不寫,下來的可能是你。」
復讀生沒有再說話。他把筆在手裡轉了半圈,轉到一半停住了。
「他早上跟我說,」馬尾女孩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我那一行跟最上頭那一欄一樣重。」
沒有人接她的話。
「我問他有沒有別的辦法。」她把兩隻手在膝蓋上收緊,「他說今天沒有。」
她說完就低下頭去,再沒有抬起來。
藏藍夾克從後排站起來了。
「他今天下午攔過我。」他說。
「他攔你,是攔你去替答。」算線的女人說,「這一件跟那一件不是一回事。」
「那你說是哪一回事啊!」
「是補報的時候寫哪一行。」
藏藍夾克站在那兒,胸口起伏了幾下。他張了兩次嘴,兩次都沒有把話接下去。他又坐回去了。
「我不寫。」他說了一句,「我這一欄都到底了,我還寫什麼呀。」
「你也不在這一輪裡頭。」
後排有人笑了半聲,笑完自己先住了。
那三個待調劑的人里,最靠邊那一個已經把窄條拉到面前了。他沒有落筆,可是他把窄條掉了個頭,掉到落筆順手的那一邊。
「我也不想啊。」他忽然出了聲,沒有看任何人,「我不寫,我就沒了。你們誰替我寫?」
沒有人答他。
「你寫你的,說這些幹什麼呀。」另一個待調劑的人說。
「我不說出來我難受。」
*
陳墨一直沒有出聲。
他坐著,手還壓在那張調檔函上。
「那你們到底寫不寫啊?」後排有人問。
沒有人答這一句。
他把眼睛落在過道正中那個人身上。
她念的這些紙上都有,紙上沒有的是她為什麼念。他把力道送了過去。
眼眶後頭先脹了一下。算線的女人整個人塌成一片亮,亮裡頭,那件事浮起來了。
有。
沉。
沉得不像一個搭便車的人該有的分量。他看見那份沉壓在她自己那一頭,壓得很實,不是分給別人的那種。
他把力道收回來。
太陽穴跳了兩記,底噪沒有變。
「你算的是你自己。」
算線的女人轉過頭。她隔著一條過道看他,看了很久。
「我一直算的是我自己。」
「今天不一樣。」
「今天是頭一回,我算完了還得自己往下走一步。」她說,「我不做局。這一步我只走這一次,走完我還是坐回去。」
陳墨站起來了。
他沒有跟她說下去。他拿著那張調檔函往窗口走,走到玻璃跟前,把紙從縫底下推了半張進去。
「一個沒有登記過的位置,算不算接收位置。」
那隻手沒有接。
縫裡也沒有出來紙。
他等著。他把手放在窗台上,等了很久。
「它是不是不打算答呀?」馬尾女孩在他後頭問。
沒有人回她。
「本輪公示前,不予答覆。」
念這一句的不是喇叭。是縫裡推出來的一張窄條,兩指寬,字是印的。
陳墨把窄條捏在手裡。
他身後,第一支筆落到了紙上。
*
補報的窄條一張一張送進那道縫裡。
送進去的時候沒有人開口,也沒有人看別人的手。有一個人送完以後在窗台前站了兩秒才走開。
復讀生的窄條沒有動。它一直壓在他那張表底下,只露出一道邊。
馬尾女孩沒有窄條。她這一輪里沒有份。她坐在第一排,從頭到尾沒有回過頭。
喇叭響了。
【第二輪補報,結束。】
【調劑結果,公示。】
玻璃上那張紙換了。
新的一張貼上來的時候是反著的,那隻手把它轉了個面,四條邊壓平。
十二個人圍了上去。
還是三欄。欄名一個字沒變。
【錄取】那一欄底下少了三行。
【待退檔】那一欄底下多了三行。
前頭兩行是手寫的字。
最後那一行沒有字。
那裡是一道橫線,從紙的這頭拉到那頭,中間沒有斷過。
「那一行上頭怎麼什麼都沒有啊?」馬尾女孩說。這一回她抬起了頭。
「那是你。」算線的女人說。
橫線後頭那一格里,印著三個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