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那些格子是用黑線畫出來的。線壓進牆灰里,一道挨一道,從牆根往上排到高窗底下,排得很勻。
人跟過來了。
十一二個人擠在牆前面,前頭的蹲下去,後頭的踮起來。有人伸手去夠高處,夠不著,縮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
「這上頭全是名字啊。」
「這得有多少人呀。」
「咱們的名字在哪兒啊?」藏藍夾克說,「咱們的怎麼不在上頭?」
「別用手摸。」算線的女人說。
她從最底下那一行開始,指尖懸在牆面上頭一寸的地方,一格一格往右挪。挪到頭,往上一行,再從左邊挪回來。
「一格一個名字。」她說,「每一格上頭有個編號。編號前頭那兩個字,是期數。」
「期數是什麼意思?」
「第幾回。」
她挪到第三行的時候手停住了。她把身子往後撤了半步,眼睛還釘在那兒。
「這一行是第五期。」
大廳里那一片擠挨的聲音停了。
第五期那一行只有第一格里有字。後頭幾格是空的,格線乾乾淨淨,牆灰的顏色跟旁邊一樣。
第一格里那兩個字是手寫的。起筆那一下按得很重,重到墨戳出一個小點,收筆往上帶。
陳墨在第二排人的後頭看見了它。
他從人和人的空當里擠到牆跟前,蹲下去,把臉湊到那一格前面。
那兩個字他今天下午在別的地方也見過,就在那張貼在玻璃上的紙的最後一行。寫它們的那隻手上午還在這屋裡替他擋過筆。
「他中午還坐在第一排呢。」馬尾女孩說。
「他的字。」復讀生說。
「那他人呢?」馬尾女孩說,「名字擱在這兒,人在哪兒呀?」
「紙上寫著錄取。」
「那這面牆上寫著什麼呀?」
復讀生沒有答她。
*
算線的女人往上看。
她的指尖從第五期那一行往上走,走過第四期,第三期,一路走到高窗底下那一帶。她的手在最上面停了很久。
「這面牆上,沒有一格是空過的。」
「最末那一格不就是空的嗎?」後排有人說。
「最末那一格跟別的空格不一樣。」
她把手放下來,轉過身。
「底下那些空格,格線是乾淨的,牆灰也是乾淨的。」她說,「最末那一格,你們誰湊近看一眼。」
有人湊過去了,湊了兩秒又退回來。
「它裡頭有塊深的。」
「深多少啊?」
「說不好。光照不進去。」
高窗的光斜著落在牆上,落到那一格就變了。別的格子裡,牆灰是均勻的一層白灰。最末那一格里,白灰當中壓著一塊比周圍暗的東西,邊緣不齊,看不出形狀。
陳墨站起來,往那一格走。
他停在牆前,抬頭。那一格在他額頭往上一點的位置,伸手夠得著。
他沒有伸手。
這一整天他一直在找一個沒有人坐的位置。這面牆上只有一格是空的,而它是唯一一個不乾淨的空格。
他把力道推上去。
*
這一回要看的不是有沒有,是那一格里裝著什麼。
那圈黑往裡收,收成很窄的一圈。中間那一塊亮起來,亮得刺人,牆上所有的黑線全被燒白了。那一格浮出來,從牆面上抬起,抬到跟他的臉一樣高。
它上頭有東西。
別的格子上頭什麼也沒有。他挪過眼睛去比過,左邊一格,右邊一格,上頭一格,乾乾淨淨,像已經結完的帳。
只有這一格上頭壓著東西。
墨。
一層壓一層,一圈一圈往外洇。筆在同一塊地方來回走過很多遍,走到後來墨自己堆了起來,堆得比周圍高出一點。堆起來的地方發亮。
墨底下有筆畫。
他看得見筆畫在動,被墨壓著,一點一點往外頂。頂到墨那一層就停住了。他往深處看,看不進去。那一層墨比他能看的深度還要厚。
他從頭到尾沒有認出一個字。
底噪漲上來了。它先是變粗,然後往上蓋,把馬尾女孩的說話聲蓋掉了半句。他等著它退,它沒有退,它就停在那個高度上不動了。
熱的往上頂,從鼻腔里下來兩行。他手背擦過去,掛出一道紅印。
他把眼睛閉上。那一塊亮從裡頭褪下去,褪的時候太陽穴一下一下頂著骨頭。
*
他睜開眼,人往後撤了半步。
他要把筆收起來。
他伸手去摸褲子右邊的口袋。口袋裡是那張對摺的調檔函,硬的一角頂著他的指頭。他往左邊口袋摸,摸到小本的硬殼。他又把手伸進上衣口袋,那裡什麼也沒有。
他停住了。
他把兩邊口袋從外面按了一遍。
「你找什麼。」復讀生問。
陳墨低下頭。
那支原子筆在他自己的右手裡。裂紋上那道膠帶貼著他的掌心,捲起來的那一頭正扎著虎口。他從蹲在牆根那會兒起就一直攥著它,攥了有一陣子了。
他把手指一根一根鬆開,看了那支筆兩秒。
「沒什麼。」
他把筆別回上衣口袋,用手指按了一下筆夾,按得比平常重。
*
「你剛才對著那一格看了很久。」算線的女人說,「你看見了什麼。」
大廳里的人都轉過來了。
陳墨抬起手,指著最末那一格。
「這一格有人。」
「空的怎麼會有人?」
「它填過。」
「你怎麼知道它填過。」
「底下那塊深的。」他說,「你們已經看見了。」
算線的女人沒有立刻說話。她走到牆前,仰起頭,看了那一格很久。
「那咱們把它擦了不就完了嗎?」藏藍夾克說。
「你去擦。」復讀生說。
藏藍夾克站在原地沒有動。
「填過又擦掉了?」馬尾女孩問。
「擦不出這麼厚的。」復讀生說。
「那是什麼呀?」
「墨。」
陳墨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那一格底下。墨那一層他看不進去,能試的只有厚薄。他把手抬起來,兩根手指按在那一片深的上面。
牆面在那裡不是平的。它比周圍凸出來一點,凸得很薄,指腹壓上去能壓出一層沙沙的響。
他順著那一塊的邊走了一圈。邊緣不齊,一圈一圈往外散,最外頭那一圈已經很淡了,淡到快看不見的地方還有一層,再往外還有一層。
同一塊地方被人來來回回塗過很多遍。塗到把底下的東西蓋嚴實了,還在塗。
他把手指從牆上移開。
墨是乾的。幹了很久了。
他見過這麼塗東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