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那排玻璃在這一頭,兩扇門在另一頭,中間空出一條過道。過道正當中,那兩張鐵腳桌仍舊並著,從上午併到現在,沒有人去把它們拖開。
桌角上那頂軟帽朝上的一面又積了一層灰。
桌面上攤著一張卷面。一整天沒有人碰它,也沒有人來收。高窗底下有風穿過去,紙邊被掀起來,落下去,再掀起來。
掀到第三回的時候,藏藍夾克走了過去。
他把里側那把椅子拉出來坐下。上午坐這把椅子的是那個穿灰外套的人。
「你們誰的表現在還有用?」
沒有人答他。
「我這張什麼用都沒有了。」他把自己那張表拍在桌面上,「上頭三個字,待退檔。寫完就完了?我就坐在這兒等它叫我出去嗎?」
他抬起頭,往最後一排看。
「老哥。」
上午條款念第二遍的時候,是這個人站在第一排一句一句跟著念的。這會兒他縮在最後一排,兩隻手壓在自己那張表的邊上,沒有抬頭。
「你那一欄跟我一樣。」藏藍夾克說,「你過來。」
「過來幹什麼。」
「替答。」
屋裡一下子沒有人出聲。
「我替你,你替我。」藏藍夾克把兩隻胳膊壓到桌沿上,「早上那兩個是做砸了,砸了不等於這條路是錯的。他倆填的號本來就擠,六個人搶一個甲—一七,那能不砸嗎?我跟你的號錯開填,誰也不擠誰。」
那個人的嘴唇動了兩下。
「我再想想。」
「想到什麼時候啊?」
那個人沒有再出聲。
藏藍夾克把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記。
「還有誰?」他說,「最底下那一欄是三個人。我一個,他一個,還差一個。你們上頭坐得住,我們坐不住。」
第二排有人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尺。
「你們躲什麼呀?」
「我們又不填。」後排有人說。
「那你們別看啊。」
藏藍夾克把身子轉過來,轉向第一排。
「你呢?你那一欄也在最底下。」
馬尾女孩站起來了。她把自己那張表抱在懷裡,站著沒動,眼睛落在陳墨那邊。
「你早上說我那一行跟最上頭一樣重。」她說,「一樣重的話,我為什麼在最底下呀?」
陳墨沒有答。
「你要是有別的辦法,你現在說。」她的聲音抖了一下,抖完又穩住,「你說一個,我就不過去。」
*
陳墨從座位上站起來。
他的手沒有往褲袋那邊去。
他走的是過道,一直走到那兩張並著的桌子跟前,伸手把桌上那張卷面轉了過來,字衝著大廳這一側。
「都過來看。」
圍過來的人隔著兩步停下,站成一個不整齊的半圈。馬尾女孩抱著表跟在最後頭。
陳墨的手指點在最上頭。
「志願六行。」
他往下挪。
「姓名兩道。」
再往下。
「方框一個。勾一個。」
他把手收回來。
「一樣沒缺。」
半圈裡沒有人接話。
「它還是廢的。」
「那是他填錯了號!」藏藍夾克站起來,椅子腿往後刮,刮出一聲。
「號一個不差。」
「你怎麼知道啊!」
「你自己對過。」
算線的女人從人群外頭走進來。她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張紙,把手指按在那六行志願的第一行上。
「三個號我當時抄下來了。」她說,「甲—一七,乙—〇九,丙—二二。跟他上一回填過的一模一樣,一個不差。」
「那它為什麼會廢呀!」
「我算不出來。」
「你不是什麼都算得出來嗎?你算啊!」
「這張紙上什麼也不缺,它就是廢了。」她把手指從紙上拿開,「這兩件事今天同時是真的。我只報到這兒。」
藏藍夾克的手還按在桌沿上,指節頂著桌面頂得發白。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他衝著陳墨喊起來,「我坐著等,等到它念我的名字,我就得出去!你有別的路你說啊!」
陳墨沒有立刻答。
「今天沒有。」
「那你憑什麼攔我呀!」
「憑這張紙。」
他抬起手,指的還是桌面。
「它不是我拿出來的東西。是你們自己看著它廢的。」
半圈裡有人低下頭去看那六行字。有兩個人往前湊了半步,湊到能看清方框的位置。
「你怎麼知道會是這樣。」復讀生問的是陳墨。
「你也看見了。」
復讀生沒有再往下問。
「這張紙攤在這兒一天了。」陳墨說,「沒有人收它。你們從上午到現在,每一個都從它旁邊走過去過。」
大廳里靜了幾秒。
藏藍夾克把自己那張表從桌上抽回去。紙角刮過桌沿,刮出一道很短的響。他捏著表往後排走,走到一半停下來,回頭看了那張卷面一眼,又走了。
他沒有再叫人。
馬尾女孩把懷裡那張表抱得更緊了些。她回到第一排,坐下以前又看了那張卷面一眼。
*
復讀生從半圈裡走出來,走到陳墨旁邊站住。
他的名字寫在最上頭那一欄里,是第二行。他一站過來,半圈裡就有人往他這邊看。
「你不在最底下。」後排有人說。
「我知道。」
他沒有再解釋。他站了一會兒,才開的口。
「三年前我見過一回。」他說,「有個人把這一條賣出去,收了錢的。信的那兩個一起沒了。我到現在想不起來他們長什麼樣。」
陳墨看著他。
「今天是我頭一回看見有人拿這一條把人攔下來。」
他從上衣口袋裡把筆摸出來,扣子解開又扣上。
「你那張紙上要寫字。」他說,「我給你寫。」
陳墨把調檔函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來。對摺過的地方壓出一道白線,他在桌面上把它攤平,用手掌從中間往兩邊推。
【申請人:】
「寫什麼。」
「陳墨。」
復讀生把筆尖落上去。
墨出來了。兩個字落在那一格里,起筆重,收筆的地方帶一點頓。
它們留在了紙上。
陳墨看著那兩個字。上一個說要替他寫名字的人,下午從那兩扇門走出去了,走之前把筆還到了他手裡。
「還有別的欄嗎。」復讀生問。
紙自己動了一下。
【申請人:】那一欄底下原先是一片空白。空白里有鉛字浮上來。
【接收位置:】
後頭也空著。
*
陳墨拿著那張紙走到窗口。
「什麼算接收位置。」
縫裡推出一張。
【須為可容納一名答題者的編制內位置。】
「這屋裡有嗎。」
【本輪無空缺。】
「那怎麼辦呀?」馬尾女孩在人堆里問。
算線的女人跟到窗口這邊來。她把那四個字輕輕念了出來。
「最上頭那一欄站著五個,中間那一欄三個,最底下也是三個,再加上你。」她說,「這屋裡每一把椅子底下都有一雙腳。」
「那三排後頭呢?」後排有人問。
「後頭的桌子沒有發過表。」
陳墨把那張紙疊起來,捏在手裡,沒有收進口袋。
他從第一排走到第三排,又走到第三排後頭那一片空桌子跟前。桌子一直排到看不見頭,桌面上什麼也沒有,椅子都朝里推著,推得整整齊齊。
上午他在這屋裡找過一回沒有人坐的號。這一回他不看桌子。
這屋裡的位置不是只有桌子。他繞著大廳走。
窗口那一排是玻璃。對面那一頭是門,門外是院子。他走到第三面牆,那裡是高窗,光從上頭斜進來,落在牆根一排摞起來的空桌子上。
那些桌子從進場到現在沒有人動過。它們把第四面牆整個擋住了。
陳墨把最外頭那張桌子抬起一頭,往旁邊挪。
灰從桌腿底下揚起來,在斜光里走了一趟。
他又挪開兩張。
牆露出來了。
整面牆是表格。
一格一格往上排,排到高窗底下的牆線。每一格里有一個名字,手寫的,字一格一個樣。格子上頭印著編號,編號前頭印著期數。
他從最底下那一行往上看。往上數到某一行以後,期數那兩個字換了,字號一樣小,印得一樣死。
一行一行,一格一格,全是滿的。
最末那一格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