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門誰都能走嗎?」
問話的是藏藍夾克。他站在公示紙底下,脖子仰著,手指頭點在玻璃上,點的是最上頭那一欄。
「上午出去那兩個走的也是它。」復讀生說。
「那能一樣嗎?」藏藍夾克把手放下來,「上午那兩個是被叫出去的。他是自己走過去的,走之前還跟人笑。」
「他答應過給我們看那張紙的呀。」馬尾女孩說,「他不是說拿到了就給我們看嗎?」
沒有人答她。
大廳里繃了一天的那樣東西鬆開了一點。有兩個人回了座位。第二排那個人把自己的表鋪平,用食指從第一行志願摸到第三行,摸到第三行停住了。
「你想照他那麼填。」算線的女人說。
「怎麼不行?」
「他填的號紙上寫著,你看得見。」她走過去,指尖隔著玻璃落在最後一行上,「他上去的那一格不在名額裡頭。名額三個,占的是被頂下來那三個空出來的位子。」
她的指尖順著那一欄往下挪,挪到最後一行底下停住。
「他那一格沒有出處。你照他填,你填的是有出處的那三個,頂的是這屋裡還坐著的人。」
那個人的手從表上收回來了。
「那我們就在這兒乾等著啊?」後排有人問。
「等第二輪。」
「第二輪還得從上頭挪人下來吧。」藏藍夾克說。
「得挪。上頭那五個,總得空出三個來。」
「挪誰啊?」
她沒有答這一句。她把腕子翻過來看了一眼,翻回去,走回第二排自己的位置坐下了。
*
陳墨在公示紙前面站著。
【錄取】那一欄最後一行的後頭,三個鉛字還在原處。上午那張紙上沒有這一格。
放榜以前他推過最後一回。從那以後他試過兩次,兩次都是空的。他去看有人抬起來的那隻手,去看被人掀起來的紙邊,什麼也沒有浮上來。這一整個下午他沒有再試第三次。
那三個鉛字有沒有分量,得在紙上稱。他把手指按在玻璃上,往那張紙上送了一點力道。
那圈黑收窄。正中那一塊漲起來,玻璃上手寫的那些字散開,散成一片白。白裡頭,最上面一欄的底下先浮出東西來。
有。
它沉。壓得他的眼皮往下墜,墜得他得把下巴抬起來才能接著看。
他把眼睛挪到最底下那一欄。那三行的底下也浮起來了。
也沉。
他來回挪了兩趟,一趟從上往下,一趟從下往上。兩邊壓在眼皮上的分量是一個樣的。
他把手指從玻璃上拿下來,那股勁跟著散了。
眼球後面撐得發酸,酸一直連到眉骨,太陽穴那兒跳了兩記。那圈黑的里側有一塊比別處淺,淺的邊緣停在原地,沒有再往回收。
耳朵里那一層低的響沒有停過。它從放榜以前那一回起就鋪在底下,人聲都是從它上頭浮出來的。
復讀生走到他左邊來。
「你剛才推了。」
「嗯。」
「看出什麼來了。」
「兩欄一樣沉。」
算線的女人從座位上抬起頭。她起身走過來,站住。
「哪兩欄。」
「最上頭那一欄。最底下那一欄。」
她把這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眼睛回到玻璃上,從第一欄挪到第三欄,又挪回來。
「你拿什麼證。」
陳墨沒有答。她等了幾秒,沒有等到下文。
「他要是拿得出來,上午就拿出來了。」復讀生說。
女人沒有再問。她退開半步,站在那兒不動了。
馬尾女孩從旁邊繞過來。她走到陳墨跟前,停了停才開口。
「你剛才是不是在看我們那一欄?」
「嗯。」
「看出來什麼了呀?」她往前湊了半步,把聲音收到只夠他一個人聽見,「你跟我說實話行不行,我那一行是不是就這麼定了?」
「上頭沒有寫。」
「那你看的是什麼呀?」
「分量。」
她的嘴張開又合上。
「那我那一行重不重?」
「跟最上頭那一欄一樣。」
她愣在那兒,過了兩秒,笑出來半聲,笑得很短。
「一樣就是沒事了吧?」
陳墨沒有答。
她把這句話又對自己說了一遍,轉身走了。她走回第一排坐下,坐得比來的時候直。
算線的女人還站在原地。她退開的那半步沒有邁回來。
過了一會兒,她走回玻璃跟前。
「多的那一個我算不出來,是我一直在數上頭。」她的手指點住【錄取】那一欄,「空位不出在上頭,出在下頭。」
「下去的那三個,得從一份名單里挑。名單上是勾了服從調劑的人。」
「那有幾個。」
「這屋裡的表我一張一張看過。方框空著的,只有一張。」
一時沒有人出聲。
她轉過身來,看著陳墨。
「少的那一個是你。」她說,「不是別人替你劃的。是你自己走到那個窗口,把自己從那份名單上劃掉的。」
陳墨沒有馬上答。
待調劑七個,名額三個,要下來的三個從勾了的那些人里出。第十三張表不在裡頭。
對得上。
「那又怎麼樣?」藏藍夾克說,「少一張不是好事嗎?少一張就少一個人被頂下去啊。」
「該讓位的那份名單上少了一個。」她說,「多出來的那一格,出處本來該在這份名單上。」
她說完就沒有再開口。
陳墨也沒有。
*
陳墨繞開第二排那幾張桌子,往窗口走。
底下那道縫合著。他把手放到窗台上,縫開了。
「已經錄取的,能不能撤回來。」
那隻手在縫口停住。過了幾秒,一張紙從縫底下送出來。
【錄取不可撤銷。】
「已歸檔的呢。」
第二張紙跟著推出來,壓在第一張上頭。
【已歸檔者,不參與本輪。】
「下一輪呢。」
縫裡沒有東西再出來。那隻手往回撤,一截白袖跟在後頭,撤進縫底的暗處,撤到看不出邊為止。
他等著。縫底那片暗裡再沒有動靜。
「待退檔那三個,能不能撤。」
那隻手又出現了。這一回它送出來的東西比前兩張都厚,油印的橫格紙,邊角壓得平。紙順著縫滑到窗台上,正面朝上。
最上頭那一行是印的,比這屋裡所有手寫的字都規整。
【調檔函】
底下第一欄也一樣,只印了欄名。
【申請人:】
後頭留著一整格空白。
再往下一行,字比上頭小:
【本函經申請人具名後受理。】
「誰能申請。」
縫裡推出一行。
【申請人:本人。】
馬尾女孩擠到他身邊來。
「這是給我的嗎?」
「上頭寫的是申請人。」算線的女人說,「不是被申請的那個。」
「那誰申請啊?」
藏藍夾克在她後頭出了聲。
「他不是站在這兒嗎?」
*
陳墨把那張紙拿到自己桌上攤開。
十幾個人跟過來,圍成半圈,誰也沒有挨得太近。
他抬起頭,衝著窗口說了三個字。
「代填人。」
縫裡推出一行。
【代填人:已歸檔。】
他沒有走開。縫沒有再動。他又說了一遍那三個字,那隻手連抬都沒有抬。
「那就是沒有了。」復讀生說。
陳墨從褲子口袋裡把那支原子筆摸出來。筆桿裂過的那道口子上纏著膠帶,纏得歪,一頭捲起來,捏久了扎手。
他把筆尖壓在【申請人:】後頭那一格上。
筆尖出墨。壓下去的時候紙面陷進去一點,橫格線跟著彎了。他寫了兩筆,一橫一豎。
他把筆提起來。
那一格上一個字都沒有。
他又寫了一遍,比剛才那一遍更重。指關節壓得發白,筆尖在紙面上壓出一道溝,油印的橫格線在那兒斷了一截。
墨看不見。
復讀生站在他左邊,從他的手看到那一格,來回看了兩趟。
「你寫了。」
「嗯。」
「我看見筆尖下去了。」
圍觀的人里有人往前挪了半步,伸著脖子去看那張紙。
「那就得有人替你落這一筆。」算線的女人說。
大廳里有人把這句話里的『替』字低聲念了一遍。
陳墨把調檔函對摺,收進口袋,收在那張窄條旁邊。
墨在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