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期·集中填報·放榜】
那面牆上的數滅了以後,縫裡推出來的第一張紙直接上了玻璃,字衝著外頭。
這一張比上午那張還大,邊角壓得平平的,四條邊一點沒卷。
十三個人一起圍了上去。
前頭的人把腰彎下去,後頭的人拿腳尖撐著。有兩個人擠到側面,從斜角上看。沒有人說話,只有鞋底在水泥地上錯位置的聲音。
陳墨站在最外面一層。他沒有往前擠。
紙上分三欄,跟上午一樣,欄名換了。
【錄取】
【待調劑】
【待退檔】
底下的名字仍舊是手寫的。誰寫的還是誰那一筆,橫畫拖出格的還是拖出格。
最底下仍舊余出一行。那一行是印上去的,鉛字,後頭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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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算線的女人先出的聲。
她抬起手,貼著玻璃在【錄取】那一欄上從上往下點,一行一個。
「上午預錄取五個。現在這一欄是五個。」
「那不是沒變嗎?」
「變了。」她的手指往下挪到第三欄,「上頭下來三個,底下上去三個。」
【待退檔】那一欄下面有三行。
第一行那筆字是藏藍夾克的。第二行縮在格子左邊,筆畫收得很小;寫這一行的人上午還在第一排替別人念過條款,這會兒他站在人群最後面,兩隻手插在褲兜里沒有拿出來。
第三行寫得又輕又圓,收筆的地方拖出一個小彎。
馬尾女孩看見自己那一行的時候,喉嚨里發出一個很短的聲音。
「我在這兒。」她說。
她上午站在這張紙前頭也說過同一句。這一回她的手指停在玻璃上,沒有再往下走。
「為什麼是我啊?」她轉過身來,「上午還是好好的呀。我問過的,我問過誰寫了我的號,你們誰也不說!」
沒有人接。
藏藍夾克兩隻手撐在玻璃上,把臉湊得很近,湊到鼻尖幾乎碰著紙。
「我那個號有人補了。」他說,「誰補的?站出來讓我看一眼行不行?」
「看了也沒用。」復讀生說。
「怎麼沒用!」
「補的人也是被逼的。」
「那我呢!」
「你的號也在別人單子上。」
「那到底是誰定的呀!」
復讀生沒有再說。他的名字在【錄取】那一欄,第二行。他看了一眼就轉開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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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線的女人還在數。
她從第一欄數到第三欄,數完又從頭數一遍,嘴唇很輕地動。
「不對。」
「哪兒不對。」
「上去三個,下來三個,這一筆是平的。」她說,「可這一欄多出來一個人。」
「多出來是好事吧?」
「好事也得有出處。」她把手在玻璃上按住,「名額三個,被頂下來的三個,對得上。多的這一個,空位是哪兒來的,誰給他讓的,紙上一行都沒有。」
「說不定人家表填得好呢。」
「填得好的今天上午就錄上了。」
她把手指移回【錄取】那一欄,停在最後一行上。
「他不在上午那五個裡頭。他也不在那三個名額裡頭。」
大廳里的聲音一下子沒了。
「那他是怎麼上去的。」復讀生問。
「沒有人被他頂。」她說。
她說完這一句,把手從玻璃上放下來,往後退了半步。她今天算了一整天,這是她第一次退。
陳墨從最外面那一層走了進去。前面的人往兩邊讓,讓出的口子剛好夠一個肩膀。
【錄取】那一欄,最後一行。
那兩個字他隔著四步遠就認出來了。起筆那一下戳出一個小墨點,筆按得比誰都重。
沈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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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在這時候響了。
【第5期·沈越·錄取。】
【請至窗口。】
大廳里有人吸了一口氣。前排兩個人轉過頭去看沈越,其中一個還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自己收住了。
「他贏了呀。」後排有人說。
「他贏了。」
沈越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沒有動。
他先低頭看自己的桌面。桌面上攤著他那張表,三行志願,一個方框,方框裡那個勾是他自己畫的,畫的時候手抖,勾腳拖出去一截。
然後他站了起來。
他把表拿起來理平,四個角對齊了才夾在胳膊底下。
他往過道走。走兩步,停一下,再走兩步。走到第二排跟前他停了下來,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裡除了那張表,還捏著一支筆。
一支原子筆。筆桿裂過的那一道拿膠帶纏住了,纏得歪歪扭扭。
他把筆舉到眼前,看了一會兒。
陳墨站的地方離他兩步,中間隔著一張空桌子。
「沈越。」
陳墨叫了他一聲。
那個背影停住了。他轉過身來。
他沒有先往兩邊看。
他這個人開口以前總要先把左右掃一眼,從樓道里第一次說話那天起就是這樣,一年多沒變過。這一回他直接看過來,眼睛落在陳墨臉上,落得很穩,很平。
「這個……是不是你的?」
他把筆遞了過來。
遞的姿勢很規矩,筆桿橫著,尾巴那頭朝外,是把東西還給一個不認識的人的遞法。
陳墨沒有伸手。
「是。」
「那你收好啊。」沈越又把手往前送了送,「我剛才不知道怎麼就攥手裡了。」
「你姥姥的生日是後天。」
沈越的眉毛動了動。他臉上那點客氣還在,客氣底下什麼也沒有翻上來。
「你怎麼知道呀?」他問,語氣跟問路差不多,「我跟你說過嗎?」
陳墨看了他一會兒。
「說過。」
「那可能是我忘了吧。」他笑了笑,笑得挺不好意思,「今天事情多。」
他把筆往前又送了半寸。陳墨這才把手抬起來,接住。
筆桿是溫的。
「你等等!」馬尾女孩從人群里擠出來,「那張紙上寫的是什麼?你能給我們看一眼嗎?」
沈越站住,很客氣地朝她笑了笑。
「我還沒拿到呢。」他說,「拿到了給你看啊。」
他說這一句的時候,那個笑跟剛才遞筆的時候是一個笑。
他轉過身,往窗口走。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走過第三排那把空椅子的時候,他沒有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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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墨站在原地。
盲區還沒有過去。這一整個下午,他沒有再往沈越身上推過一下。
推與不推是一樣的。
他就那麼看著那個背影,用的是所有人都在用的那一雙眼睛。
玻璃的上沿齊著沈越的胸口。他彎下腰,把表從縫底下送了進去。
那隻手接住了。
縫底下送出來一張紙。這一張很小,比補報的窄條還小。
沈越接過去,看了一眼,沒有念出來,折了一折,攥在手心裡。
大廳另一頭那兩扇玻璃門滑開了。
門外是院子。水泥地上那些白線退得只剩個印子。下午的光比上午斜,從門檻那兒探進來一尺多,落在大廳這一頭。
沈越走了過去。
他沒有回頭。
門在他背後合攏。
玻璃是透的。那片水泥地一直鋪到院牆根下,曬白的橫幅捲起來一角,在風裡翻。
院子裡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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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了。」藏藍夾克說,「錄取的就是這麼出去的?跟上午那兩個走的是同一扇門啊。」
「同一扇。」復讀生說。
陳墨走到那兩扇門前面。
他把手按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外頭那片水泥地上什麼都沒有,白線一道一道排到院牆根下,橫幅還在動。上午那兩個人走出去以後,這院子就是這個樣子。
他站了半分鐘,回到大廳里來。
那兩張拖到一處的鐵腳桌還沒有人拆開。桌角上那頂軟帽也還在,朝上那一面積了一層薄灰。他從旁邊走過,沒有停。
「那不一樣吧?一個是錄取一個是退檔,能一樣嗎?」
沒有人答他。
馬尾女孩還站在公示紙前面。她的手指從自己那一行上挪開了,挪到最上頭那一欄去。
「他剛才……」她說,「他剛才是不是沒認出你來?」
陳墨沒有出聲。
他把那支筆攥著,攥得很緊,指節壓在那道裂紋上。膠帶的邊翹著,硌手。
耳朵里那道底噪一直沒有停過。
上個月在四樓門口,那個男生把門開了一條縫,話說完了才肯放他走。三點水的沈,超越的越,念了兩遍,逼著他也念了一遍。那天他答應下來的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記住。
這會兒那支筆在他手心裡,還是溫的。
他這一頭攥得死死的。
「他跟你說話的時候,」馬尾女孩又說,「跟他跟我說話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走的時候連頭都沒回一下呀。」
「上午走的那個還回頭看了一圈。」復讀生說,「這一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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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上那張紙動了。
先動的是【錄取】那一欄最後一行。那兩個字還在原處,手寫的墨點也還在,可是後頭那一格里,本來空著的地方,有東西正在往上浮。
鉛字。橫平豎直。跟這張紙最上頭那一行是同一副鉛字,墨色也一樣。
【已歸檔】
「這三個字上午沒有。」復讀生說。
「上午那一張一共三欄。」算線的女人說,「現在是四樣。」
十二個人里沒有一個人再往下問。
算線的女人重新走到玻璃前,抬起手,指尖隔著玻璃停在那三個字上頭,久久沒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