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表在桌上攤了很久。
三行志願填得整整齊齊,編號一個不缺。姓名那一欄是一道橫線,從頭到尾沒有斷過。最下面那一行的方框,四個角是印死的,裡頭空著。
沈越把筆擱在紙邊上,跟紙沿平齊,擺了兩回。
那支筆是陳墨的。上午定三個志願的時候他隔著桌子遞過去,一直沒有要回來。
「我給你寫上吧。」他說,「名字我會寫,三點水那個我都會寫。」
「不寫。」
「那這張表算什麼呀?」
「算它現在這樣。」
「那你到時候怎麼辦呀?」沈越把手壓在桌沿上,指頭一根一根收起來,「上午貼出來那張紙上,別人都占著一欄,你那一行後頭什麼都沒有。我看了三回。」
「我也看了。」
「那你倒是……急一下啊。」
陳墨看了他一眼。沈越把後半句吞了回去,坐直了一點,又去擺那支筆。
頭頂那隻喇叭在這時候出了聲。
【補報,已受理。】
【預錄取名單,覆核中。】
大廳里沒有人坐下。十三個人分成幾處站著,誰也不挨誰太近。
補報的窄條送進去以後再沒有露過面。誰寫了誰的號,紙上不寫,嘴上也沒有人說。
馬尾女孩一直站在第一排自己桌子邊上。她把兩隻手插進針織外套的口袋裡,又拿出來。
「你們誰寫了我的號?」她問了第二遍,「現在說還來得及吧?現在說,我還能跟他換一換。」
後排沒有人應她。
「我不怪誰的啊。」她說,「我就是想知道是哪一個。」
藏藍夾克在自己那張桌子後頭坐下了。他把表翻過來,字朝下扣在桌面上,兩隻胳膊壓上去,壓得整個人往前傾。
「扣著也沒用。」算線的女人說,「號在他們手裡,不在你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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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線的女人走到陳墨這一側。
「你那張表。」她說,「姓名欄空著。」
「嗯。」
「方框也空著。」
陳墨點頭。
「上午那一個也是這麼空的。」她的下巴往第三排那邊偏了偏,「他坐的那把椅子還在那兒。」
第三排那一片沒有人。椅面上那塊暗的幹了一天,邊上翹起薄薄一層,顏色比上午深。桌上那張表還攤著。三行志願一行不少,末行那個方框還是空的。
「條款念了兩遍。」她說,「不勾的落榜就是退檔。你不勾,你就得賭你不落榜。」
「條款我記得。」
「你知道你還站在這兒。」
「上午那一位也知道。」復讀生在旁邊說,「他知道了一整天。」
「他沒賭,他是認了。」她說,「認和賭,最後落在紙上是同一欄。」
她說完就走開了,走了兩步又停住。
「你要是有別的算法,說出來我聽聽。」
陳墨沒有說。
他手裡沒有一句能拿出來的話。他有的是一個本子,本子上第七頁寫著三條,一條出處也沒有。
他有的是他自己看見過的東西,攤到桌上還是一句聽說。上午那一位就是拿一句聽說當眾演了一回,他的軟帽還扣在過道那張桌角上。
他把手掌攤在桌沿上,往下壓。
大廳里那些表都攤著。十二張,加上他自己這一張,十三張。每一張最下面都有那麼一行,每一行都有那麼一個方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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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力道推了出去。
這一回推的是那十三行。
黑邊往裡擠了一圈。中間那塊白得發漲,站著的那些人塌成一片沒有邊的亮。亮裡頭,一張一張桌子上那個方框先浮出來,跟著,畫在框裡的那個勾上頭起了一道細的東西。
細的往外拉。拉出去,繞過一排桌子,另一頭落在別人的椅背上。
第二道跟著起來。第三道。
十二道。
有的直,有的要繞過兩排才落下去。有兩道搭在一處,在半空絞成一個結,結底下壓著一把空椅子。
它們在動。有人把椅子往裡挪了半寸,那一頭就跟著滑到旁邊去了。他剛認出一道的兩頭,回頭再看,兩頭已經換了人。他數到第七道就數不下去,十二道連成的網跟著往邊上挪了一格。
他退回去重認。這一次他不數了,只挑最粗的那一道跟著走。跟到一半,那一道細下去,散成兩股,一股落回原處,一股伸到過道對面去。
過道對面那張桌子上攤著的是別人的表,桌角上還扣著一頂軟帽。
那一股伸到軟帽跟前,落空了,縮了回來。
他去找自己那一張。
他那張表攤在桌上,方框裡是空的。
框上頭什麼也沒有起來。
沒有一道接出去,也沒有一道接進來。這一張網從他這裡繞過去,繞得乾乾淨淨。他那一行在上頭不占位置。
他往那片空上多看了一眼。
兩邊耳朵一起沒的,沒得比上午快。
鼻子裡下來的那一行落在表的橫格上,正壓著姓名欄那道橫線,洇開一小片。他沒有去擦。
黑邊內側那塊淡的又出來了,比上午大。這一回它沒有退回去。
十三張桌子上的東西一起塌下去。他去看最近的那隻手,去看它抬起來的時候手背上有沒有分量。
什麼也沒有。
他把眼睛閉上,再睜開,再看一次。
還是什麼也沒有。
他知道這一回聽不見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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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的時候扶了一下桌子。
大廳里的聲音一樣沒有回來。他看得見人在動:有人轉過頭,有人的嘴在張合,馬尾女孩朝他這邊邁了一步又收回去。所有這些都是沒有聲音的,像隔著一層厚玻璃在看。
他往窗口走。
沈越從旁邊追上來,抓住他的胳膊,嘴一張一合,說得很快。陳墨看著他的嘴,認出來了一半。他把胳膊抽出來,把那張表拿在手裡。
窗口那道玻璃到胸口。他把表推進底下那道縫。
那隻白袖口的手接住了。
他開了口。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只感覺得到喉嚨里那一下震。
「我不勾。」
縫裡送出來一張紙。
【未勾選服從調劑。】
【落榜即退檔。】
他看完了,把紙放回窗台上。
「我要一張回執。」
那隻手停了一停。
它把陳墨那張表拿了下去,拿到玻璃看不見的地方。過了幾秒,它又出現在縫口,指頭捏著一張紙的邊,往外送。
窄條推出來的時候比補報那一批還要窄,只有兩指寬。窄條上頭印著一行:
【第5期·集中填報·未勾選·存查】
他把它對摺,再對摺,塞進褲子口袋裡,塞到那個小本旁邊。硬殼硌著指頭,紙角軟的,兩樣東西挨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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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
十二個人的臉朝著他。有幾張嘴在動,動得很急。藏藍夾克兩條胳膊抬起來又垂下去,手指張開又合上,比劃的那個東西他認不出來。馬尾女孩站在第一排,一隻手按在自己那張表上。
沈越擠到他跟前,兩隻手抓住他的胳膊搖起來,嘴張得很大。這一句他認出來了:你瘋啦。
他沒有答。他沒法在聽不見的時候回答任何一句。
馬尾女孩繞過兩張桌子跑過來,跑到一半停住,回頭去看窗口,又回頭看他。她的嘴一直在動。
復讀生從他左邊過來。
他沒有開口。他把自己那張表翻過來,從兜里抽出筆,在紙背上寫了三個字,把紙轉過來推到陳墨眼前。
第三排。
陳墨看著那三個字。
他把手伸過去,在紙背上按了一下,按在那三個字旁邊。他的手指是乾淨的,紙上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復讀生把紙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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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是從底下先回來的。
回來的第一樣東西是一種低的、勻的、說不上從哪兒來的響,像很遠的地方有一台機器整夜沒有停。它先鋪在耳朵里,鋪滿了,人聲才從它上頭一點一點浮出來。
椅子腿。紙角。誰在換氣。
第一排有個人在說「他剛才是不是說不勾」,說了兩遍,第二遍的尾音比第一遍高。
有人回他一句聽見了。
都回來了。底下那一層沒有走。
他把手指按到耳朵後面,按了兩下,鬆開。
那一層還在。
喇叭響了。聲音從那一層上頭壓過來,比早上悶。
【預錄取名單,已確認。】
【放榜。】
大廳正上方那面牆上,那個走了一天的數開始往下掉。十三個人一起轉過身去看它。
沈越站到了陳墨旁邊。他沒有再說話,把懷裡那張表按住,肩膀繃著。
那個數掉到最後一格。
那一格滅了。
玻璃後頭的手把一疊紙摞齊,在桌面上磕了三記。
三記他一記不落地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