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把兩根手指從耳朵邊上拿下來。
聲音是一樣一樣回來的。先是椅子腿蹭地,再是紙角被翻過去的那一記,最後才輪到後排誰在換氣。中間隔了多久他不知道,大廳里沒有鍾。
手背上那兩道已經幹了,顏色發暗,邊上起了一層殼。他用拇指刮,刮下來一點碎的,搓在褲縫上。
視野邊上那圈黑還是原來那麼寬。黑的內側,上午那塊洗脫了色的地方這會兒找不出來了,邊到邊都是一樣的深。
前排有個人抬手去夠桌上的表。那隻手抬起來的時候,手背上頭浮起薄薄一點分量,很輕,一下就散了。
他沒有推。是低清那一檔自己回來的。
喇叭響了。
【補報程序,開始。】
【待調劑者,各補報一個志願。】
【補報編號,須在本輪預錄取編號內。】
窗口那道縫裡推出來的是窄條,比手掌寬不了多少。一張一張往外推,推到第七張停住。
「補報是幹什麼用的呀?」後排有人問。
「再寫一個號。」算線的女人說,「寫完還是七個人搶三個。」
「那不是多一次機會嗎?」
「機會在紙上。」她把窄條捏起來對著高窗看,油印的墨透過來,「底下那行字你念一遍。」
那個人念了。念到「須在本輪預錄取編號內」的時候,聲音矮了半截。
「預錄取五個人。」她說,「他們填的號,加起來能數出來的,五個。」
「五個啊?」
「你能補的,就是那五個里的一個。」
「那我把三個都寫上不行嗎?」
「一個。」她把窄條翻過來,背面也是空的,「它給了一個。」
後排那個人還想說什麼,把窄條捏在手裡捏出了褶,最後沒有說。
復讀生也拿到了一張。他把它推到桌角,壓在自己那張表底下,只露出一道邊。他沒有去看那五個人,也沒有去看公示紙。他把筆從兜里摸出來,在指節上敲。
「你寫不寫。」算線的女人問他。
「不著急。」
「五分鐘以後就著急了。」
「急也是那五個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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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把窄條攤在桌上,筆尖懸著。
他沒有先動。他把紙轉了個方向,轉到陳墨那一側,筆橫在紙邊上,筆尖朝著他。上午三個志願就是這麼定的:陳墨說一個,他寫一個,說到第三個的時候他抬頭問了一句是甲還是乙。
這一回陳墨沒有開口。
「你說啊。」沈越把紙又往他那邊推了推,「你說一個號,我就寫。」
大廳里別的桌子上筆都動了。有人寫得快,寫完就用手掌蓋住;有人寫一半停下來,去看第一排那幾個人的背。
陳墨從座位上起來。
他沒有往窗口去,先去了貼公示紙那面玻璃前。紙還在那兒,字朝外。他從【預錄取】那一欄最上面一行開始,一個一個往下數編號,數到底,又從頭數。
十四個不重樣的號里,被占住的是三個。剩下那兩個號也在預錄取那一欄,落在同一個人名下:那個人上午一口氣填的三個志願,中了兩個。
編號後頭那一欄還是空的。甲、乙、丙,二十幾個號,沒有一個後面寫著它通到哪兒去。他在玻璃前站著,把手指從第一行拉到最後一行,指腹隔著玻璃走過那些手寫的字,涼的。
一共五個。五個號,五張椅子,椅子上都坐著人。他從玻璃前轉過身,把這五個人在大廳里的位置一個一個認了一遍。第二排兩個,第一排三個,其中一個是馬尾女孩。
他往窗口走。
「補報的號,能不能不在這五個裡面。」
玻璃後頭的手停了一停,把一張紙從縫裡推了出來。
【補報編號,須在本輪預錄取編號內。】
一模一樣的一行字,印的。
「不補報呢。」
第二張推出來。
【不補報者,按原序參與分配。】
「什麼序。」
縫裡沒有再出來東西。那隻手收了回去,白袖口在縫的暗處退成一道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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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序就是按序。」算線的女人在他背後說,「序怎麼排,紙上不寫。你去問第三遍,它還是這一句。」
「那不補報的人怎麼辦?」
「名額三個,人是七個。」她說,「不補報的,等人家先挑完了剩下的。」
「那還有得剩嗎?」
她沒有答。
陳墨回到過道上,站在第二排那一側。從這個角度能同時看見那五個人的側臉。
他把力道往那邊送了一點。不深,只要有無,只要輕重。
眼眶後頭脹起來,太陽穴跟著突了兩下。
五個人身上都有。三個占著號的那三個,一個比一個沉,壓得他眼皮往下墜。剩下兩個輕一些,可他補報也用不上——那兩個號,沈越的單子上夠不著。
他把力道收了回來。
收回來的時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剛才是在挑。三個人排開,他在裡頭找一個最輕的,找一個便宜的,找一個寫下去以後他自己好受一點的。挑出來了又怎麼樣。他把那個號念給沈越,沈越落筆,那把椅子上的人下午就得站起來。
他這隻手上還沒有落過一個字,帳已經開始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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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人,已經把我的號寫上去了?」
問這句的是馬尾女孩。她站在第一排自己那張桌子邊上,兩隻手垂著。她說得不響,可是這一下大廳里全聽見了。
沒有人答。
第二排有個人把手往前挪了半尺,壓在自己那張窄條上,壓完才想起來把眼睛抬起來。第三排空著的那一片沒有人,風也沒有。玻璃後頭的手沒有動。
「我的號在上頭。」她說,「上午念到我的時候我還高興來著。」
她說完這句就坐下了,坐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等著誰來叫她的號。
坐在她斜後方的那個人把自己的窄條對摺了一次,又對摺一次,折成一小塊塞進袖口。
「你折它也沒用啊。」後排有人說。
「那你別看我。」
藏藍夾克在後排站起來。
「那我們呢?」他說,「我們五個是不是就在這上頭等著被人寫?」
「你不也勾了。」復讀生說。
「勾的是服從調劑,又不是——」
他沒有說完。他自己把話截在那兒,坐下了。
喇叭響了。
【補報窗口,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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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那張窄條還是空的。
他把筆換到另一隻手,又換回來。桌上那張紙被他的手心壓出一道潮印。
「你是不是……不想讓我進去?」
「我在找。」陳墨說。
「找什麼啊?」
「一個沒人坐著的號。」
「可它就那五個啊。」沈越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姥姥那頓飯在後天。我不是非要往前擠,我就是想按時到。」
「後天。」
「那你給我一個唄。」他停了停,「哪個都行。」
陳墨沒有接。
沈越看著他。他的嘴動了一下,把要說的那半句吞回去了。他沒有再問,也沒有落筆,只是把筆重新橫過來,筆尖仍舊朝著陳墨那一側。
【補報窗口,一分鐘。】
大廳里最後幾支筆停了。寫完的人把窄條送到窗口那道縫裡,一張一張進去,沒有一張再露頭。
沈越把空著的那張也送了進去。
送進去之前他看了陳墨一眼。陳墨沒有攔。
【補報程序,結束。】
那道縫合上了兩秒。
然後它又開了。
這一回滑出來的是一張對摺過的表。紙比窄條厚,油印的橫格。邊角卷了一點。它順著縫滑出來,落在窗台上,露在外頭的那半張正好朝上。
沈越把它拿起來,展開。
三行志願都填著,編號一個不缺,是他自己上午寫的字。
姓名那一欄是空的,一道橫線從頭到尾。
最下面那一行,那個方框也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