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檔以後,沒有人再去坐第三排。
十三個人挪到了前面兩排,擠在一處,中間空出來的桌子上還攤著那張三行填滿、方框空著的表。過道正中那兩張並在一處的桌子也沒人推回去,桌角上那頂軟帽還扣著。
第三排那把空椅上的紅已經干透了,顏色比上午深,邊上翹起來薄薄一層。沒有人去擦它,也沒有人把那把椅子搬開。
大廳里沒有鍾。窗上頭那道斜光比進來的時候短了一截,落在地上那幾道亮從第三排退到了第二排。
馬尾女孩把手裡那張表折了一道,又展平。她已經這麼弄了七八回。
喇叭響了。
【第一輪預錄取,已確認。】
【調劑程序,開始。】
【本輪待調劑:七。】
【本輪調劑名額:三。】
大廳里有人低聲念了一遍那兩個數。
「七個人,三個名額。」復讀生說。
「那四個呢?」
沒有人答。
喇叭還沒有停。
【名額來源:已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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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線的女人站了起來。
她走到那排窗口跟前,公示紙還貼在玻璃上,字朝外。她把臉湊近,從最上頭開始往下看。
「來源已核。」她說,「核過就是有出處。有出處就數得出來。」
沒有人跟過去。她一個人在那兒站了很久,手指隔著玻璃在【預錄取】那一欄上一格一格挪,挪到底,又從頭挪。
然後她退回來兩步。
「你們把自己填的號說一遍。」她說,「待調劑那七個,一個一個說。」
「說這個幹什麼。」
「說。」
復讀生先說的。甲—〇二,甲—〇三,第三格空著。
後面幾個跟著報。有人報得很快,有人報到一半停下來又想了想。沈越報了三個,聲音壓得很低。甲—〇一,甲—〇五,乙—一〇。報完他把那兩張表按回懷裡。
他報的是他自己那張上面的。另外那張在他懷裡最底下,寫著三個別的號,是陳墨上午一個字一個字說給他的。
那三個號落在紙上是什麼樣,陳墨到現在也沒見過。
女人一邊聽一邊往手邊那張表的背面記。記完一欄,抬頭去核玻璃上那張紙,核完再記。
寫到第七個的時候她停了筆。
「三個。」
「什麼三個。」
「你們七個人填的號,加起來一共十四個不重樣的。」她用筆尖戳著紙背,「這十四個裡頭,有三個,現在【預錄取】那一欄底下有人占著。」
大廳里靜下去兩秒。
「正好三個。」她說。
「那四個呢?」後排有人又問了一遍,「七個人三個名額,剩下那四個上哪兒去?」
「紙上沒寫。」復讀生說。
「不予公示。」算線的女人說,「這四個字今天已經念過兩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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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前排一個人。他是【預錄取】那五個里的。
「那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名額是三個。」女人說,「能挪的位置,也是三個。」
「那不還是三個嗎?」
「那三個位置上現在坐著人。」
「那三個位置,誰挑。」
「不是我們。」
她說完就不說了。她把筆放回桌上,坐了回去。
前排那個人還站著。他的手慢慢從桌沿上抬起來,又放下去。
「不對啊。」他說,「我上午就錄上了。紙上寫著的。」
「紙上是寫著。」
「那怎麼會……」
他沒說完。
馬尾女孩把手裡那張折了七八回的表放到桌上,兩隻手壓住。
「我也在那一欄里。」她說。
她的聲音不大,可是這會兒誰都聽見了。
「我勾了服從調劑。」她說,「我勾的時候……我是怕退檔才勾的。」
後面那半句她沒有說下去。她低頭去看表上最後那一行,看那個方框,看她自己畫上去的那個勾。
十三個人里沒有一個往下接這個話頭。
復讀生把上衣口袋裡那支筆又摸了出來,在手裡轉了半圈。
「第三排那個人說過一句。」他說,「他說他不知道那一勾是給誰的。」
他沒有再往下說。
也沒有人問他後半句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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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直沒有站起來。
他在算一件跟他們不一樣的事。
三個名額,七個人。沈越排第幾,紙上沒有寫。系統說按序分配,什麼序,也沒有寫。
上午那張公示紙上,【預錄取】第四行是那件藏藍夾克。
幾個鐘頭以前,他在復讀生還沒有落筆的第二志願上面看見過這個人的臉。那時候那張臉浮在一個還沒有存在過的號上面,什麼也不說明。
現在這個人錄上了。
一個還沒寫下去的號,和一個已經錄取的名字,中間那一段是空的。他今天上午沒有看出那一段是什麼。
他把手放到桌沿上,壓住。
窗口那邊沒有動靜。縫裡空著,一隻手也沒有。
他要的不是沈越身上有什麼。他要的是那個位置。
這一次不是聽來的。可他也沒有辦法讓別人看見他看見的東西。攤到桌上,還是一句沒有出處的話。
今天上午已經有人拿一句沒有出處的話,當眾做過一回演示。
如果沈越拿到三個名額里的一個,他會被放進哪兒去。放進去以後,那個位置上的人怎麼辦。
他把力道往那個方向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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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出去的東西沒有落在人身上。它落在紙上,落在【待調劑】那一欄第二行後面那一片空白上——那裡本來該寫調劑去處,現在什麼都沒有。
視野邊上那圈黑往內一收。中間白起來,白得刺人,前排那些人的後腦勺全糊成了一片。
那片空白鼓了起來。
一個號浮出來。
號上面浮著一張臉。
不清楚。那張臉的邊界在動,散開,合攏,眉眼那一塊化了又長。他剛要認,它已經換成了另一個樣子。
那張臉後面還有。
第二張臉從第一張後面頂出來,也在動,也在化。第三張跟著。它們一張壓著一張,排成一條,往裡頭退,退得看不見頭。
他試著數。數到第四張的時候,最前面那一張又變了。他退回去重認,整條隊列跟著往後錯了一格。
每一張臉的邊上都拖著一道淺淺的東西,像是有什麼從這張臉被拿走,交到了前一張手裡。
耳朵里嗡了一聲。兩邊一起沒了。
血從鼻子裡下來的時候他沒有伸手。第一道落到桌面上,第二道落在自己手背上。
他沒有眨眼。
那條臉的隊列在他眼前晃,前面幾張始終立不住形。最後那一張才是這筆帳落下去的地方。他往後追,一張一張往裡數。數到第幾張他自己也不知道。
視野邊上那圈黑的內側,有一塊顏色淡了下去。像一塊洗得脫了色的布,邊上還是黑的,中間那塊灰白灰白,說不上是黑退了還是別的什麼補了上來。
他顧不上它。
隊列還在往裡走。
走到最後一張的時候,隊列停住了。
這一張沒有動。
眉毛壓得很低,眼睛下面兩團深的,嘴角往下,顴骨那兒有一道舊的擦痕。這張臉他今天看了一整天,就在他左手邊隔著一張桌子。
他左手邊那個人這會兒正低著頭,把筆在指節上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