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輪填報窗口,關閉。】
十四張桌上的紙一齊抖了一記,抖完就平了。右上角那個數走到最後一格,停住,字跡留在原處,不再動。
沒有人去碰自己的表。
大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後排誰在換氣。那個算線的女人把手腕翻過來又翻回去,眼睛落在腕子上,嘴唇沒有動。
馬尾女孩坐在前排,兩隻手夾在膝蓋中間。
「現在是幹什麼啊?」
「等。」算線的女人說。
「等多久啊?」
「不知道。」
「那……那要是一直不出來呢?」
「那就一直等。」
復讀生把筆收進上衣口袋,扣上扣子。他今天第一次把筆收起來。
過道當中那兩張桌子還並在一處,誰也沒有推回去。桌角上那頂軟帽還扣著,沒有人去收它。
---
窗口後面有了動靜。
縫裡推出一張紙。這一張比之前的都大,推出來以後沒有往下落,貼上了玻璃,字朝外。
十四個人一起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地上響成一片,從三排一直響到第一排。他們圍到窗口前面,圍成兩層,前面的人低著頭,後面的人踮著腳。
陳墨站在第二層。他隔著兩個肩膀看過去。
紙上最上頭一行是印的:
【第5期·集中填報·第一輪預錄取公示】
底下分三欄。每一欄底下都排著名字,不是印的,是手寫的——各人寫在自己那張表姓名欄里的字,一筆一畫照原樣搬了上來。有一個寫得又重又大,橫畫拖出了格;有一個擠在格子最左邊,小得要湊近才看得清。
陳墨先去找最下面那一欄。
【退檔】
底下只有一行。
字寫得筆直,橫是橫豎是豎,起筆收筆都用了力。
第三排那個人沒有過來看。他還坐在原位上,兩手搭在膝頭,背挺著。
「念到我了嗎。」
「念到了。」後排有人說。
他點了點頭。
「你現在過去。」她轉過身,隔著兩排桌子對他說,「過去跟他們說你要勾。字還在你自己手裡。」
「關了。」
「你試都不試?」
「廣播頭一天就念過。」他把手在膝蓋上攤平,「關閉後,不可更改。這句是他們自己寫上牆的。我信它。」
「你不信那個勾,倒信這一句。」
「我信寫下來的。」他說,「我不簽的是沒寫清楚的。」
女人沒有再說話。她轉回身,把手邊那張表往桌里推了推。
---
喇叭響了。
【退檔手續,請至窗口。】
他站起來,把桌上那張表理平,理得四條邊都跟桌沿平行。他沒有帶上它。
圍在窗口前的人往兩邊讓開一條道。
他從過道中間走過來。走到陳墨這一排的時候,他停了半步。
「我到最後也沒簽。」
他沒有等回答,接著往前走。
窗口的玻璃齊著他的胸口。他站到跟前,彎下腰,把兩根手指伸進底下那道縫裡。
十四個人看著他的背。
他的肩往下沉了一下,像是接住了什麼很重的東西。停了一秒,又一秒。
他直起腰,轉過身來。
手裡是空的。
他往回走。走到第二排邊上的時候,他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手。
手心朝上,翻過來,又翻回去。
上面什麼都沒有。沒有口子,沒有印,指甲縫裡乾淨的。
他一直走到第三排,在自己那把椅子前面站住。
後頭有人叫了一聲「餵」。是馬尾女孩,她這會兒才想起來要出聲。
陳墨轉過頭去看她。
一句話的工夫。
他再回過來的時候,第三排那把椅子空著。
---
沒有人說得清是哪一下的事。
十四個人在原地站著,誰也沒有先動。後排有個人往前走了兩步,又退回去。
「人呢?」藏藍夾克說,「剛還坐那兒呢。」
沒有人答他。
「椅子上有東西。」
椅面上有一小片紅。
不大,顏色深,邊緣是乾的,像被人擦過一半又停了手。它落在椅面靠外的那一邊,正是人坐下去時膝彎壓著的位置。
椅子底下沒有。地上沒有。桌腿上也沒有。
那張志願表還攤在桌上,四條邊跟桌沿平行。三行志願寫滿了,一列編號,最後那一行的方框空著。
那張退檔回執不在桌上。
「他剛才拿到手裡了嗎。」復讀生問。他站在陳墨左邊,沒有走近。
「沒有。」
「那手怎麼是空的。」
陳墨沒有答。
馬尾女孩扭過身,走了三步,扶著一張桌子彎下腰。她沒有吐出來,就那麼彎著,肩膀一下一下地起。
「為什麼是他啊?」她的聲音悶在桌面上,「他什麼都沒做錯啊。他就是沒畫那個勾……」
沒有人接。
「他勾了沒有。」算線那個女人問。
「沒有。」瘦高個原來坐的位置上沒有人回答,是復讀生答的,「他從頭到尾沒勾。」
女人把這句聽完,轉回身,走到窗口前面又看了一遍那張紙。
「那一欄底下就他一個。」她說。
「預錄取五個。待調劑七個。退檔一個。」
「十三個。」復讀生說。
「十三個。」
「早上進來的是十六個。」
「中午過完是十三個。」她把手放下來,「可這張紙上有十四行。」
誰也沒有出聲。
「最底下還有一行。」她說,「我數了三遍。那一行我算不進去。」
---
陳墨也走了回去。
這一次圍著的人少了,他站到了第一層。
【預錄取】那一欄下面排著幾個人的字。他一個一個看過去,有兩個是剛才在前排跟他隔了兩個位置的,還有一個是後排那件藏藍夾克。
陳墨在那幾個字上停住了。
幾個鐘頭以前,他在復讀生那張紙上見過這個人的臉。那時候那個號還沒落筆。那時候它就浮在那兒,眼睛半閉著,嘴唇是乾的,什麼也不說明。
現在這個人錄取了。
【退檔】那一欄,一行。
他把眼睛往下走,走到紙的最底下。
三欄排完,還余出一行。
那一行單獨在下面,跟上頭隔著一道橫線。
上面所有的字都是手寫的。這一行是印的。
鉛字,橫平豎直,跟紙最上頭那一行標題一個字體,一樣的墨色。
陳默
後面那一欄,空著。
不是【預錄取】,不是【待調劑】,也不是【退檔】。什麼都沒有。
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
那兩個字他這輩子見過很多回了。工牌上、公示紙上、名單第九行上。他每一回都是被動地看見它。
這一回不一樣。這一回是因為他沒有落筆。姓名那一欄的橫線上,他從進門到這會兒一筆都沒有落,所以有人替他補上了。
補的人不認得他。補的人只是照著冊子上寫的抄。
他數了數紙上的行。
三欄加上最底下這一行,一共十四行。
早上進來的時候是十六個。
那兩個人的字,一個都沒有上紙。
---
「我在這兒。」
那個聲音從旁邊過來,還有點抖。是馬尾女孩。她的字在【預錄取】那一欄,倒數第二個。
「我在這兒。」她又說了一遍。說這一句的時候她沒有看任何人。
復讀生的字在【待調劑】那一欄。
他看了兩秒,轉身回座位去了,路過陳墨的時候什麼也沒說。
陳墨站著沒動。
他的眼睛在【預錄取】那一欄上面來回過了兩遍。
那三個字不在。
他往上找了第三遍,一行一行數下去,一個也沒有落下。
不在。
他把視線挪到中間那一欄。
【待調劑】
這三個字底下排著七行。
補充條款那天念過:落榜不計入淘汰,落榜者進入調劑池。七個人落榜了。
調劑到哪兒去,什麼時候調,紙上沒有。
第二行。
那兩個字寫得很用力,第一筆的起頭戳出了一個小小的墨點——他見過這個墨點。前幾天在四樓的門縫外面,那個男生也是這麼按著筆寫的。
沈越就站在他前面一步的地方,隔著一個人的肩膀。
他先看見的。
他慢慢轉過身來,越過那個人的肩膀,看著陳墨。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