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正中那條過道上,兩張鐵腳桌被拖到了一處。
桌腿蹭著地面拖出一道長聲,從這頭拖到那頭,撞在對面那排窗口的玻璃上又彈回來。沒有人嫌吵。十六個里有十幾個站了起來,圍在兩步開外,圍成一個不整齊的圈。
灰外套坐在里側那張桌子後面。中年男人坐外側。
「看好了。」灰外套把手抬起來往下壓了壓,「我今天做這一回,不收錢。做成了,往後你們誰想找人替,就知道該怎麼開口。做砸了,我自己認。」
「你拿什麼認。」復讀生問。
「我上回填的那三個號,今天我不填了。」他說,「我拿它換。」
一圈人都沒出聲。中年男人的喉結上下走了一趟。
「你把你的表給我。」
中年男人把紙推過去,手抖,紙角卡在桌縫裡,他又拽出來。
灰外套沒有接。
「我不用你的紙。」他說,「我用我的。你只要開口。」
「說什麼?」
「你要哪三個號。」
中年男人張了張嘴,沒出聲。
「甲—一七。」
「還有。」
「乙—〇九……丙—二二。」
「那是我上回填的。」
「我知道。」中年男人搶著答,字都黏在一起,「你上回填了它們,你出來了。」
灰外套笑了半聲,沒接話。他把手邊那張表拉到面前,把三行橫線上原先寫好的字劃掉。三道橫槓,劃得很重,筆尖把油印紙犁開了一層毛。
然後他重新寫。
甲—一七。乙—〇九。丙—二二。
寫完他抬起頭,把紙朝那排窗口舉了舉。
陳墨站在圈子外沿。圍上來的人擋住了半張桌子,他只看得見那隻手背和那支筆。
他往前挪了半步。
那一條他也有。寫在一個死人的本子上,第七頁,三條挨著排。今天早上灰外套把它原樣說了一遍,兩處對上了,對得嚴絲合縫。
對上不等於對。
他站出去能拿出來的,只有一句「我也聽說過」。這一屋子人今天最不缺的就是聽說。
他停在原地。
「這一卷,我替他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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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上頭那隻喇叭響了。
【替答受理。】
圍著的人里有人出了聲。不是歡呼,是那種繃了一上午忽然鬆開的短聲。中年男人兩條胳膊壓在桌沿上,整個人往前塌了半寸。
【同層。】
兩個字。和前一句一樣長的間隔,一樣的音量,一樣沒有起伏。
沒有人問那是什麼意思。
【並卷。】
兩張紙同時響了一聲。
中年男人桌上那張表自己翻了個面,又翻回來。紙上的字開始往外退:姓名那一欄他填的兩個字,底下三行志願,還有最後一行那個他補了兩道才畫齊的勾,一樣一樣從紙面上褪掉,褪成一張空白的油印紙。
灰外套那張表上,姓名欄變成了兩道橫線。
上面一道是他自己的。下面一道多出來,寫的是中年男人的字。
志願欄也變了。三行變成六行,兩組,上下挨著排。
最下面還是一行,還是一個方框。
一個。
框裡有一個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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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先笑出來的。
「成了。」他一隻手拍在桌面上,「你們看見沒有,成了!」
圍著的人里有人跟著笑,笑聲不整齊,從後頭一層一層散開。馬尾女孩站在圈子外面,兩隻手攥著自己的針織外套下擺。
灰外套把筆放下,十指扣在一起,擱在桌面上。他沒有去動桌角上那頂軟帽。
喇叭又響了。
【核對中。】
大廳里的笑停了。
沒有人往下說。喇叭也沒有再出聲。第二排那個算線的女人抬起手腕,眼睛落在腕子上,嘴唇很輕地動,在數。
數到第十幾下的時候,喇叭響了。
【本卷作廢。】
【作廢卷,不參與本輪錄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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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臉上的笑還掛著。他轉過頭去看灰外套。
「什麼意思?」
灰外套沒有答。他低頭看那張紙。六行志願一行沒少,兩道姓名一道沒少,方框裡那個勾也還在。
「我勾了啊!」中年男人喊起來,聲音劈了,「我勾了服從調劑!我落榜也該進池子的!條款是你們自己念的!」
喇叭沒有回答。
中年男人朝那排窗口走了兩步。
「你們受理了!」他喊,「剛才那句是你們自己說的!受理了!」
玻璃後頭那隻手把一張紙往裡收了收。
就這一個動作。
【請至入口。】
那兩扇玻璃門在大廳另一頭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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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外套先站起來的。
他把筆插進上衣口袋,推開椅子。軟帽還扣在桌角上,帽檐壓著一小片桌面,他沒有伸手去拿。
他往過道那頭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不是看中年男人,也不是看那頂帽子。他把這一屋子人從左到右過了一遍,像是在找一張能給他答案的臉。
十六個人沒有一個人開口。
他轉回去,接著走。
中年男人還坐著。
「我兒子的表還沒發下來呢。」他說。
沒有人接。
他伸手去夠桌上那張已經空了的油印紙。紙在桌面上沒動。他拽了兩下,那張紙像是長在了桌子上。他又拽一下,指甲在紙邊上刮出一道白印。
他鬆了手,站起來了。
兩個人穿過那條過道,走到門口。
門開著。外頭是院子,水泥地,退了色的白線,曬白的橫幅只剩最邊上一個字還有顏色。上午的光很亮,從門口那道邊界鋪進來半尺,鋪在大廳這一頭的地面上。
他們走了出去。
門在他們身後合上。
玻璃是透亮的。院子裡那片水泥地看得清清楚楚,白線看得清清楚楚,橫幅在風裡動了一下。
院子裡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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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到座位上去。
最先動的是那個算線的女人。她走回第二排,坐下,把那張推出來的紙從表底下抽出來,又看了一遍。
「他勾了。」她說。
「什麼。」
「他勾了服從調劑。」她把紙放平,「按條款,落榜的進池子。他沒落榜。他連榜都沒上過。」
「那……那不一樣嗎?」馬尾女孩的聲音在抖。
「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啊?」
女人沒有答。她把筆拿起來,又放下。
「我不知道。」
她把筆在指間倒了個頭。
「六個人填了甲—一七。」她說,「現在少兩個。」
「少兩個是好事嗎?」
「對還坐在這兒的人是。」
瘦高個在第三排出了聲。
「那個勾沒接住他。」
「跟三年前一個樣。」復讀生說。他還是沒有抬頭。
「哪兒一樣。」
「沒人知道哪兒錯了。」
前排那邊,沈越把兩張表抱在懷裡,站著,眼睛看著已經合上的那扇門。他把最上面那張表的邊角捏得起了毛,捏了很久才想起來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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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墨沒有回座。
他站在過道上,站在兩張被拖到一處的桌子旁邊。桌上那張卷面還攤著,六行志願,兩道姓名,一個勾。誰也沒有過來收它。
那頂軟帽還扣在桌角上。
他把手放到褲子口袋外面。
隔著一層布,那個小本的硬殼硌著他的掌心。第七頁,三條挨著排,一個括號都沒有。第二條他閉著眼睛也背得出來。
答題者之間可以替答。
一個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