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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平行志願

2026-09-22 07:28:02 作者: 黑衣甘藍

  「你們先算筆帳。」

  開口的是第二排最右邊那個女人。從進門到現在,她沒說過一句話。

  灰外套那隻攤在半空的手停住了。他等的是有人應聲。這個不是。

  「算什麼帳。」復讀生說。

  女人把自己那張紙橫過來,讓編號那一列朝外。她的指甲剪得很禿,食指第一節側面有一層薄繭,磨得發亮。這屋裡十六個人這會兒都在看她的手。

  「甲二十個號,乙二十個,丙二十個。一共六十。」她說,「十六個人,一人三筆,四十八筆。」

  「所以號是夠的。」

  「號夠。」她說,「不夠的是別的。」

  「什麼不夠?」馬尾女孩問。

  「名額。」

  

  沒有人接這句。

  陳墨把手底下那張紙從頭看到尾。廣播說過,名單要等放榜才有。紙上印著三行志願、一列編號、一個方框。錄幾個人,從頭到尾沒有寫。

  女人站了起來。她站起來也不比坐著高出多少,肩很窄,站直了,手指還搭在紙邊上。

  她朝那排窗口說話。聲音不大,字和字之間斷得很開。

  「一個號,能錄幾個。」

  縫底下那截白袖子動了。

  一張紙從縫裡推出來,停在玻璃底下那道縫外面。這一回有人過去拿了。是她自己。她兩根手指捏著紙角把它抽出來,走回座位,坐下,才把它翻過來。

  大廳太空,她那雙平底鞋從窗口走回第二排,一路都有回聲。

  她念了一遍。

  【本輪各志願錄取名額:以實際錄取為準。】

  「這是什麼意思啊?」中年男人在後頭問。

  「它沒說幾個。」女人把那張紙放平,壓在自己表底下,「它說了會有實際錄取。」

  「那……」

  「有實際錄取,就有實際不錄取。」

  這一句落下去,大廳里的說話聲一下子薄了。

  第三排的瘦高個開了口,還是那副坐得筆直的樣子。

  「名額不公示,你們拿什麼算。」

  「拿人算。」女人說,「號不會擠號,人才會。」

  ---

  「那我們是不是應該都填不一樣的?」馬尾女孩把兩隻手舉起來又放下,「六十個號,十六個人,分得開的吧?」

  「分得開。」

  「那不就行了嘛。」

  「誰填甲—一七。」

  沒有人往下接。

  這一屋子人聽見過下文的號,只有甲—一七一個。填過它的人此刻就坐在第二排的桌角上,人是齊的,什麼都沒少。

  灰外套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我說了不算數。」他說,「我那回填了它,我出來了。就這麼點事。」

  「那你這回還填不填。」復讀生問。

  「填。」

  後排立刻有人接:「我也填一七。」

  「我第一志願填它。」

  「我也第一。」

  「那不行啊。」中年男人急了,「都填第一,那不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嗎?」

  「先後差在人多的時候。」灰外套說,「排在前頭的先看。你們愛填不填。」

  後排有三個人把椅子挪到一塊兒去了。他們湊得很近,說話壓著嗓子。陳墨聽見其中一個報了個乙字頭的號,另一個立刻搖頭,擺手,用兩根指頭在桌面上比了個遠。

  隔了一會兒,那三個人里有一個站起來,走到第一排去問馬尾女孩填了什麼。

  女孩說了個甲—〇九。

  那個人回到後排,跟另外兩個人報的是甲—一二。

  陳墨看著他坐下去。那三個人重新湊到一起,其中一個在紙上寫,另外兩個探過頭去看,看完各自點頭,回自己座位。

  三個人寫的東西,陳墨看不見。他只看得見他們回座位的時候,誰都沒有再看誰一眼。

  一個上午過去,這屋裡傳的話已經開始分岔了。

  ---

  中年男人一直在看灰外套。

  他的手在自己那張表上按著,按一會兒鬆開,再按下去。他兒子那張表始終沒有發下來,桌上只有他自己這一張。

  陳墨把眼睛垂過去,往他身上落了一下力道。

  有。很沉。沉得像隔著桌面按住了他的手腕。

  低清那一檔只給分量,給不了裡頭裝的是什麼。

  他把眼睛轉過去,落在那個算線的女人身上。

  有。輕。輕得他要停一下,才敢說自己確實看見了。

  眼眶後面開始發脹,脹到眉骨上頭去。他把視線落回桌面,等它退下去。

  身上輕的人,賭起來手鬆;身上重的人,掂得住分量。他把這條按在心裡,看著那兩個人。

  他沒有去看那張紙。紙上的號讀不出東西來,這一條他早就試過。

  ---

  「我不填一七。」

  女人是對著自己那張表說的,但整個大廳都聽見了。

  「為什麼啊?」中年男人問。

  「十六個人有六個要它。」她把筆尖點在編號列上,一格一格往下走,「我要的是沒人跟我搶的。我算的是能錄上的最低那條線,夠著那條線就行。好不好,不歸我管。」

  「萬一那個號是壞的呢?」

  「壞的號也有人出來。」她說,「出不來的是擠在一塊兒的人。」

  復讀生把筆桿在指節上敲了兩記,停下來。

  「我第三格還是空著。」他說,「她算得對。」

  「空著不算數吧?」馬尾女孩把身子轉過來,「空著的話,是不是就等於——」

  「等於我少填一個。」復讀生說,「少填一個,少擠一回。」

  女孩沒再問下去。她低頭把自己那張表拉近了些,筆尖在第三行上頭停了很久,沒有落。

  ---

  三個號他已經挑出來了。

  陳墨站了起來。

  進來以後他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這是第一次起身。他側著身從兩排桌子的縫裡穿過去,鐵腳桌的腿磕到他的膝蓋,他沒有停。

  沈越回過頭。

  「三個號。」陳墨說,「你寫。」

  男生把下面那張表鋪平,用手掌把紙邊壓住,筆尖懸在第一道橫線上頭。

  「甲—一四。」

  沈越寫。筆尖在油印紙上拖得有點滯,他壓了兩遍。

  「乙—一六。」

  寫。

  「丙—〇八。」

  寫完,他抬起頭。

  「為什麼是這三個?」

  「今天一上午,沒有人念過它們。」

  沈越低頭又看了一遍那三行。他把筆往最後一行挪,挪到那個方框邊上。

  「要勾嗎?」

  「不勾。」

  筆尖在方框上頭停了兩秒。沈越把筆收回來,橫放在表的下沿,筆桿和紙邊挨著。

  灰外套一直在看他們這邊。

  陳墨轉身的時候,兩個人的眼睛碰上了。灰外套沒有躲開,也沒有說話。他把視線從陳墨手裡那支從頭到尾沒動過的筆,挪到沈越面前那兩張表上,再挪回來。

  陳墨回到自己座位上,把手邊那張存根翻了過來。

  背面有三道壓痕,從紙底下拱起來,很淺。他用指腹從第一道摸到第三道,摸得出筆畫的溝,摸不出那是哪三個號。

  墨在另一張紙上。

  ---

  灰外套從桌角滑下來,站直了。

  他在褲子上蹭了蹭手,走到過道中間。

  「還是沒人跟我搭。」

  「我。」

  中年男人站起來了。他起得太急,膝蓋撞在桌肚上,鐵腳桌往前蹭出去一截。

  一屋子人轉過來。


  「你替我兒子。」他說得很快,快得連成一串,「你今天做成了這一回,你就替我兒子。」

  「他人不在這兒。」

  「那你先做給我看。」他兩隻手撐在桌面上,紙角在他手底下捲起來,「你做成了,我信你。你做成了,我什麼都給你。」

  「我什麼都不要。」

  中年男人愣住了。

  「號我有,力氣我也用不著。」灰外套把兩隻手插回口袋,「你先欠著。等這一屋子人看明白了,我再問你要。」

  「要什麼?」

  「到時候說。」

  灰外套盯著他,沒有馬上答。

  「行。」

  馬尾女孩扭頭去看瘦高個。瘦高個沒有動,一個字也沒有。

  陳墨坐在那兒,手心貼著桌沿。

  沉的那個應了。

  ---

  廣播響了。

  【第一輪填報窗口,即將關閉。】

  十六張桌子上的紙同時響了一聲,很輕,像被人從紙底下彈了一記。

  每一張志願表的右上角,本來空著的那一塊,浮出一行字。

  是個數。它在往下走。

  大廳里所有人同時低下頭去。

  陳墨也低下頭。

  他手邊這張存根的右上角,什麼都沒有浮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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