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外套那根食指還舉在半空。
舉了有三四秒,他才把手放下來,插回口袋裡。
大廳里先是沒有聲音,接著一下子全是聲音。椅子腿蹭地,紙被翻動,有人半站起來又坐下。後排那個藏藍夾克把身子探過過道,問旁邊的人剛才那句說的是什麼。
「什麼叫替?」馬尾女孩問,「替我答,還是我替他答。」
「都算。」灰外套說,「一個人的題,另一個人來答。答對了,兩個人一塊兒過。」
「那答錯了呢?」
「那就一塊兒不過。」他說得很平,「天底下沒有白撿的便宜。」
「那我為什麼要替別人啊?」
「因為有人會給你東西。」灰外套朝大廳左右看了一圈,「這一屋子人,有的手上有號,有的手上有力氣,有的手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命。價錢是談出來的。」
中年男人已經把身子轉過來了,紙在手裡攥著。
「我能不能替我兒子?」
「他人在這兒嗎。」
「不在。」
「那我不知道。」灰外套說。
「你剛才說答題者之間可以替。」中年男人的聲音抬高了,「我兒子也答過題啊。他第一期就答了,他答過的。」
「不知道。」灰外套又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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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墨在椅子上坐直了。
從進這個大廳到現在,他一句話都沒說過。
「我問一句。」
十幾個人轉過來。灰外套也轉過來了,眉毛抬了抬,像在辨認他是誰。
「你這條,是從哪兒聽來的。」陳墨說。
「什麼從哪兒聽來的。」
「替答這一條。」他說,「你說你填過三回。這三回里,你自己替過誰,還是誰替過你。」
灰外套沒有立刻答。
他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桌面上。
「我自己沒替過。」他說。
「那是你看見的?」
「也沒看見。」
「那你是從哪兒知道的。」
「桌上傳的唄。」灰外套說,「這話在圈子裡傳了好些年了。我第二回填的時候就有人說,第三回還有人說。」
「誰第一個說的。」
大廳里安靜下來。
灰外套看著他,看了兩三秒。
「記不住了。」他說。
「記不住是誰。」
「記不住是誰。」他重複了一遍,然後往桌上一坐,坐在了桌角上,「兄弟啊,這種話哪來的第一個。你去問桌上的哪句話是誰先說的?沒有的。它就在那兒,一年一年往下走。」
「往下走的時候,走沒走對,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灰外套說,「我承認。可我知道一件事:說這話的人年年有,年年還有人信。要是這話是假的,早該塌了。」
「塌了的人不會回來告訴你它塌了。」
這句是復讀生說的。他啞著嗓子,沒抬頭。
灰外套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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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墨坐了回去。
三筆。
第一筆是一個死人寫在小本第七頁上的。三條挨著排,一個括號都沒有,一個出處都沒標。
第二筆是三年前有人在圈子裡說過的。兩個信了的人一起沒了,說話的那張臉,復讀生記不住。
第三筆就坐在他前面那張桌角上。這話傳了好些年,第一個是誰,記不住。
三筆都對上了,對得整整齊齊。
對上的只有話本身。沒有一筆帶著源頭。
他還想到一件今天早上剛算過的事。
灰外套報的是第八期,他自己是第五期,復讀生是第七期。這屋裡每個人的帳,都是自己那一本。
灰外套那三回志願型的題,落在他自己的第幾期上?那三回和今天這一回,中間隔著的是三期,還是十期?
他不知道。灰外套也不會知道。
他把這條規律拿在手裡掂了掂:一句在十幾本不同的帳上傳了好些年的話,誰也說不清它第一次是在哪本帳上成立的。
後間那面牆上的便簽也是這麼來的。
他沒有去碰那個口袋。
他兜里那半頁壓著肋骨。他現在只要把它掏出來,攤在這張鐵腳桌上,念上面第二條,這一屋子人就會信得比剛才更死。一個死人臨終前寫下的東西,比一個活人在桌角上說的話,重多了。
他們不會去問那半頁有沒有出處。
他們只會去替答。
那句話是班長在舊書店後間說的,桌尾的人當場記進了本子裡:沒出處的東西,別拿它去救人。
他現在明白這句話的另一半了。
沒出處的東西,拿出去,能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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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的椅子響了一聲。
沈越離了座,彎著腰從桌縫裡過來,蹲在陳墨桌邊,手裡還捏著那兩張表。他沒有立刻說話,先看了一眼左邊的復讀生。
復讀生把椅子往那邊挪了半尺,讓出一點地方。
「他剛才說的,」沈越壓著嗓子,語速比平時更快,「要是真的呢?」
「怎麼個真法。」
「要是有人替我答了。」男生把兩張表的邊角對齊,「我是不是就能先出去?」
陳墨看著他。
「十二點半。」沈越說,「我媽定的桌。我姥姥今年八十。」
「來得及。」
「我算過了。九點進來,現在還早。」他把表又對了一次邊角,「可是我不知道這裡頭一共要填幾輪。要是——」
他停住了。
「要是什麼。」
沈越沒說。他把兩張表往懷裡收,指節壓在紙上,壓出一道白痕。
「我現在算不算在替你。」他忽然說。
陳墨沒答上來。
那兩張表就在他眼前。一張是沈越自己的,勾畫好了;一張是他的,姓名欄空著,三行志願空著,最後那個方框空著。
系統把這張紙推給了沈越,廣播裡的四個字是「代填人:已指派」。
替答是灰外套說的,桌上傳的,沒有出處。
代填是它自己寫下來的。
這兩件事是不是一件事,中間差在哪兒,紙上一個字都沒有。
「不算。」陳墨說。
「為什麼?」
「因為我也不知道。」
沈越低下頭去,看著手裡那兩張表。他沒有再問,慢慢站起來,彎著腰回到前排去了。
陳墨看著他的背影穿過桌縫。
這一屋子人說了一上午的話。灰外套的三回、復讀生的三年前、他自己兜里那半頁,沒有一句拿得出來源。
剛才他對沈越說的那三個字,是這個大廳里唯一一句有出處的。
出處是他自己。這是全場最不值錢的一句,也是唯一一句他敢讓那個男生拿去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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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說沒用。」
灰外套從桌角上站起來了。他把軟帽拍了兩下,扣在頭上,扣得很正。
「我知道你們不信。三年前那兩個人的事,我也聽說過。」他朝復讀生那邊點了點下巴,「他說得對,塌過。可我也說過,那話年年有人說。」
他把兩隻手在身前搓了一下。
「光靠嘴,今天誰也說服不了誰。窗口關了,誰也沒有第二回。」
沒有一個人出聲。
「我演示一個。」他說。
馬尾女孩的臉轉過來了。
中年男人的身子往上抬了半寸,膝蓋頂到了桌肚,鐵腳桌往前挪了一點,在地上刮出一道聲音。
一屋子人都聽見了。
他停在那兒,兩隻手還壓在紙上,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坐回去。
瘦高個從第三排看過去,什麼都沒說。
「那怎麼演示呢?」馬尾女孩說。
「真做一次。」灰外套抬起手,掌心朝上,在這一屋子人臉上慢慢掃過去,「我出我的卷,替一個人。做完了,你們自己看結果。」
他的手停住了。
「誰跟我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