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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服從調劑

2026-09-22 07:27:26 作者: 黑衣甘藍

  陳墨把紙巾按在鼻子上。

  紙巾是從褲兜里摸出來的,折過一次,邊上起了毛。他壓著,沒仰頭,眼睛還落在桌面上。

  左邊的聲音是一點一點回來的。先是筆尖壓紙的響,接著是椅子腿,最後才是後排某個人的鼻息。回來以後兩邊不齊,左邊還悶著,得再等一會兒。

  他把紙巾團起來,塞回兜里。

  沒有人注意他。所有人都在低頭看自己那張表。

  服從調劑那個勾畫完以後,屋裡的氣鬆了一截。人們從「要不要勾」跳到了「填哪三個」,談的東西具體了,聲音也活了。有人在跟鄰座對號碼,有人把紙舉起來對著高窗的光看背面。

  「這些號是不是有講究啊?」馬尾女孩問,「甲一列、乙一列、丙一列。」

  「看著像。」灰外套說。

  「那甲呢,是不是比乙好?」

  「不知道。」

  「那你上回怎麼填的?」

  

  「三個都在甲。」他說,「我認得住的就那一列。」

  後排有人跟著笑了一聲,笑得不太真。

  窗口那邊一直沒動。掛在縫上那張紙,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收回去了。

  ---

  他左邊的復讀生把筆捏起來,又放下。

  「你填了嗎。」

  「沒有。」陳墨說。

  「我填了兩個。」復讀生把紙推過來一點,讓他看得見,「第一個甲—〇二。第二個甲—〇三。挨著填的,我懶得挑。」

  第一列的編號落在那兩道橫線上,字寫得很輕。

  「第三個呢。」

  「第三個我不填。」他說,「留一格空著。三年裡我學的就這一條:別把話說滿。」

  陳墨點了點頭。

  復讀生沒有收回紙。他的筆尖又落回第二行那個號上面,停住了。

  「不過第二個我在想換。」他說,「甲—一一。」

  「為什麼。」

  「沒為什麼。」復讀生把筆轉了半圈,「〇二和〇三挨著,萬一它們倆是一回事,我等於只填了一個。一一離得遠。遠的東西,不容易一塊兒塌。」

  這是紀衡的算法。從另一張嘴裡出來,語氣還是懶的。

  陳墨看著那張紙。

  甲—〇三。四個字符,寫在橫線上,筆畫很細。

  如果他真換了呢。

  這個念頭一起來,陳墨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他從來沒有試過去看一件還沒有發生的事。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個選項,也不知道那上面有沒有東西。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撐住,把力道推上去。

  ---

  他沒有往復讀生身上推。力道落在那張紙上,落在那個還沒有寫下去的號上。

  黑邊猛地往裡擠了兩寸,中間那塊亮起來,白得刺人。

  那張紙從桌面上浮起了一層。

  第二行那道橫線上,出現了兩個號。

  一個是甲—〇三,紙上本來就有的,被寫下來的那個。它上面是空的。

  另一個是甲—一一。橫線上並沒有這四個字符,可它就浮在那裡,邊線清楚,比寫下來的還清楚。

  甲—一一上面,有東西。

  浮出來一張臉。

  那不是復讀生的臉。是後排一個人的。陳墨見過,進門的時候在最後一排掃過一眼,四十上下,藏藍色夾克,報期數的時候說的是第三期。

  那張臉浮在甲—一一上面,眼睛半閉著,嘴唇是乾的。

  陳墨盯著看。

  他在等一個關聯出來。復讀生把第二志願從一個號換成另一個號,和後排那個人有什麼關係。紙上沒寫。臉上也沒有。那張臉只是浮在那兒,跟一份帳單底下的一行金額一樣,不說明來路。

  兩隻耳朵同時嗡了一聲。

  左邊和右邊,一起掉了下去。整個大廳的聲音被抽乾淨了,只剩他自己胸腔里那一下一下的動靜,悶在裡頭,敲得很響。


  血下來了。這一次比上一次急。

  他伸手去接,指縫裡過了一道,落在桌面上,砸出一個圓點,邊上濺了幾粒小的。

  亮塊退了。紙落回桌面。甲—一一沒有了,那張臉也沒有了。第二行的橫線上,只剩下筆畫很細的甲—〇三。

  ---

  陳墨在寂靜里坐了一會兒。

  他抬手擦掉桌面那個圓點,擦得很慢,油印紙吸了一點,留下一片淺褐。

  他抬起眼,把力道壓到最低那一檔,往復讀生身上過了一遍。

  不看內容。只要有無和輕重。

  什麼都沒有。

  他停了兩秒,又試了一次。頭一回也許是自己壓得不夠沉。

  還是什麼都沒有。

  推上去,沒有反應,像去按一個已經斷了電的開關。

  他換了個方向,往前排那個中年男人身上過了一遍。那個人正把紙壓在桌上,一隻手按著,另一隻手在紙邊上摩。

  也沒有。

  他自己這邊不亮。

  他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放在膝上。手心裡全是汗,涼的。

  從他第一次看見那些東西起,他還沒有一回不知道旁邊坐著的人身上有沒有東西。

  復讀生這時候轉過來了。




  陳墨從兜里把那團紙巾摸出來。

  「上火。」

  「這地方還上火。」復讀生哼了一聲,「把頭仰起來啊。」

  「仰了壓得慌。」

  復讀生沒再問。他把筆舉到第二行那個號上面,筆尖離紙大概一指高。

  陳墨的手指在膝上收緊了。

  他知道這一筆落下去意味著什麼,可他知道的只有半句:那個號上面有一張臉。至於為什麼、算在誰頭上、什麼時候到帳,一個字都沒有。

  他要開口說什麼。說別換,因為我看見一張臉。

  他兜里壓著的那半頁沒有出處的規律,跟這句話是一個成色。

  復讀生的筆停了兩秒,又放下了。

  「算了吧。」他說,「懶得改。」

  陳墨鬆開手指。

  指節按在膝蓋上,壓出了印子。

  ---

  前排靠中間那個位置動了。

  沈越側過身,把兩張表在桌上擺開,上面那張壓著下面那張的一角。他抬頭往陳墨這邊看,眼神在問一句話。

  陳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等著。

  男生把兩張表疊回去,人轉了回去。

  灰外套就在這時候站起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扶桌沿,也沒有拿帽子。他站在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上,等到有幾個人抬起頭。

  陳墨下意識地朝他那邊壓了一下力道。

  有了。輕重回來了,和剛才一樣壓手。

  他把眼睛收回來。

  「我說個事。」灰外套說,「你們要是嫌我話多,就當沒聽見。」

  「你說吧。」後排有人應。

  「志願型的題我填過。」他說。

  他把手抬起來,伸出一根食指。

  「有一條。」

  大廳里靜了。

  「答題者之間,可以替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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