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把紙巾按在鼻子上。
紙巾是從褲兜里摸出來的,折過一次,邊上起了毛。他壓著,沒仰頭,眼睛還落在桌面上。
左邊的聲音是一點一點回來的。先是筆尖壓紙的響,接著是椅子腿,最後才是後排某個人的鼻息。回來以後兩邊不齊,左邊還悶著,得再等一會兒。
他把紙巾團起來,塞回兜里。
沒有人注意他。所有人都在低頭看自己那張表。
服從調劑那個勾畫完以後,屋裡的氣鬆了一截。人們從「要不要勾」跳到了「填哪三個」,談的東西具體了,聲音也活了。有人在跟鄰座對號碼,有人把紙舉起來對著高窗的光看背面。
「這些號是不是有講究啊?」馬尾女孩問,「甲一列、乙一列、丙一列。」
「看著像。」灰外套說。
「那甲呢,是不是比乙好?」
「不知道。」
「那你上回怎麼填的?」
「三個都在甲。」他說,「我認得住的就那一列。」
後排有人跟著笑了一聲,笑得不太真。
窗口那邊一直沒動。掛在縫上那張紙,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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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邊的復讀生把筆捏起來,又放下。
「你填了嗎。」
「沒有。」陳墨說。
「我填了兩個。」復讀生把紙推過來一點,讓他看得見,「第一個甲—〇二。第二個甲—〇三。挨著填的,我懶得挑。」
第一列的編號落在那兩道橫線上,字寫得很輕。
「第三個呢。」
「第三個我不填。」他說,「留一格空著。三年裡我學的就這一條:別把話說滿。」
陳墨點了點頭。
復讀生沒有收回紙。他的筆尖又落回第二行那個號上面,停住了。
「不過第二個我在想換。」他說,「甲—一一。」
「為什麼。」
「沒為什麼。」復讀生把筆轉了半圈,「〇二和〇三挨著,萬一它們倆是一回事,我等於只填了一個。一一離得遠。遠的東西,不容易一塊兒塌。」
這是紀衡的算法。從另一張嘴裡出來,語氣還是懶的。
陳墨看著那張紙。
甲—〇三。四個字符,寫在橫線上,筆畫很細。
如果他真換了呢。
這個念頭一起來,陳墨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他從來沒有試過去看一件還沒有發生的事。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個選項,也不知道那上面有沒有東西。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撐住,把力道推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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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往復讀生身上推。力道落在那張紙上,落在那個還沒有寫下去的號上。
黑邊猛地往裡擠了兩寸,中間那塊亮起來,白得刺人。
那張紙從桌面上浮起了一層。
第二行那道橫線上,出現了兩個號。
一個是甲—〇三,紙上本來就有的,被寫下來的那個。它上面是空的。
另一個是甲—一一。橫線上並沒有這四個字符,可它就浮在那裡,邊線清楚,比寫下來的還清楚。
甲—一一上面,有東西。
浮出來一張臉。
那不是復讀生的臉。是後排一個人的。陳墨見過,進門的時候在最後一排掃過一眼,四十上下,藏藍色夾克,報期數的時候說的是第三期。
那張臉浮在甲—一一上面,眼睛半閉著,嘴唇是乾的。
陳墨盯著看。
他在等一個關聯出來。復讀生把第二志願從一個號換成另一個號,和後排那個人有什麼關係。紙上沒寫。臉上也沒有。那張臉只是浮在那兒,跟一份帳單底下的一行金額一樣,不說明來路。
兩隻耳朵同時嗡了一聲。
左邊和右邊,一起掉了下去。整個大廳的聲音被抽乾淨了,只剩他自己胸腔里那一下一下的動靜,悶在裡頭,敲得很響。
血下來了。這一次比上一次急。
他伸手去接,指縫裡過了一道,落在桌面上,砸出一個圓點,邊上濺了幾粒小的。
亮塊退了。紙落回桌面。甲—一一沒有了,那張臉也沒有了。第二行的橫線上,只剩下筆畫很細的甲—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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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墨在寂靜里坐了一會兒。
他抬手擦掉桌面那個圓點,擦得很慢,油印紙吸了一點,留下一片淺褐。
他抬起眼,把力道壓到最低那一檔,往復讀生身上過了一遍。
不看內容。只要有無和輕重。
什麼都沒有。
他停了兩秒,又試了一次。頭一回也許是自己壓得不夠沉。
還是什麼都沒有。
推上去,沒有反應,像去按一個已經斷了電的開關。
他換了個方向,往前排那個中年男人身上過了一遍。那個人正把紙壓在桌上,一隻手按著,另一隻手在紙邊上摩。
也沒有。
他自己這邊不亮。
他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放在膝上。手心裡全是汗,涼的。
從他第一次看見那些東西起,他還沒有一回不知道旁邊坐著的人身上有沒有東西。
復讀生這時候轉過來了。
陳墨從兜里把那團紙巾摸出來。
「上火。」
「這地方還上火。」復讀生哼了一聲,「把頭仰起來啊。」
「仰了壓得慌。」
復讀生沒再問。他把筆舉到第二行那個號上面,筆尖離紙大概一指高。
陳墨的手指在膝上收緊了。
他知道這一筆落下去意味著什麼,可他知道的只有半句:那個號上面有一張臉。至於為什麼、算在誰頭上、什麼時候到帳,一個字都沒有。
他要開口說什麼。說別換,因為我看見一張臉。
他兜里壓著的那半頁沒有出處的規律,跟這句話是一個成色。
復讀生的筆停了兩秒,又放下了。
「算了吧。」他說,「懶得改。」
陳墨鬆開手指。
指節按在膝蓋上,壓出了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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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靠中間那個位置動了。
沈越側過身,把兩張表在桌上擺開,上面那張壓著下面那張的一角。他抬頭往陳墨這邊看,眼神在問一句話。
陳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等著。
男生把兩張表疊回去,人轉了回去。
灰外套就在這時候站起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扶桌沿,也沒有拿帽子。他站在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上,等到有幾個人抬起頭。
陳墨下意識地朝他那邊壓了一下力道。
有了。輕重回來了,和剛才一樣壓手。
他把眼睛收回來。
「我說個事。」灰外套說,「你們要是嫌我話多,就當沒聽見。」
「你說吧。」後排有人應。
「志願型的題我填過。」他說。
他把手抬起來,伸出一根食指。
「有一條。」
大廳里靜了。
「答題者之間,可以替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