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充條款。】
那張紙還掛在縫上,一半在外頭。廣播比它先開口。
【一、落榜不計入淘汰。落榜者進入調劑池。】
大廳里有人長出了一口氣。聲音不大,但十六個人的地方太空,一口氣也聽得見。
【二、未勾選服從調劑的落榜者,作退檔處理。】
【三、退檔去處,不予公示。】
【條款自本次廣播起生效。】
廣播停了。
那口氣還沒落地,就被後面兩條按了回去。
「調劑池是什麼?」馬尾女孩先開口。
「就是沒錄上你填的那三個,系統給你隨便安一個。」灰外套說得很快,「這是好事。落榜不算完,還有第二道門。」
「那退檔呢?」
灰外套沒答。
「退檔就是沒有第二道門。」瘦高個說。他坐得很直,兩隻手都沒碰筆,「落榜了,勾過的進池子,沒勾的出局。就這一句話,寫得清清楚楚。」
「也沒寫出局是去哪兒。」後排有人說。
「不予公示。」瘦高個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你們聽懂了沒有。人家不是不知道,是不告訴你。」
大廳里靜下來。
中年男人的手已經摸到了筆。他把紙拉到身前,筆尖懸在最後一行那個方框上面,又停住了。
「先別急著勾。」瘦高個說。
「為什麼?」
「你們勾之前,把那行字念一遍。」他說,「『是否服從調劑』。服從誰?調劑到哪兒?調劑幾次?紙上一個字都沒有。」
「那有什麼辦法?不勾就是退檔。」
「勾了就不是了嗎。」
中年男人的筆停在半空。
「我不簽空白的東西。」瘦高個說,「我不知道這一勾是給誰的,也不知道給了以後收不收得回來。這樣的字,我一個都不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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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
灰外套轉過身來,正對著第三排。
「規矩不是這麼讀的。」他說,「廣播剛才還說過一句:窗口關閉前,可以反覆修改。姑娘,你翻一下上頭。」
馬尾女孩低頭去翻。她把紙從頭看到尾,指頭停在中間那一行。
「……關閉後,不可更改。」她念,「關閉前可以。」
「對嘍。」灰外套把兩隻手一攤,「那你現在勾,是白勾。你先勾上,把退檔這一條擋在外頭。填到最後,誰真覺得不對,再回來把它劃掉,不就完了。」
「可以劃掉嗎?」
「可以改,就可以劃。」他說,「一樣的字。」
「你划過嗎。」
問話的是陳墨左邊。復讀生一直沒動,這會兒把筆停了,人也沒轉過去。
灰外套看過來。
「什麼。」
「你填過三回。」復讀生說,「三回裡頭,你有沒有勾上以後又劃掉過。」
大廳里的動靜小下去一層。
灰外套把手在膝蓋上按了按。
「沒試過。」他說,「勾都勾了,誰沒事去劃它。」
「那你怎麼知道劃得掉。」
「紙上寫著能改。」
「紙上還寫著落榜者去處不予公示呢。」復讀生說完就把頭低下去,把筆重新轉起來。
瘦高個笑了一聲,很短。
「聽見沒有。」他說,「他也沒划過。這屋裡沒有一個人划過。你們要拿一個沒人試過的東西,去擋一個剛寫上牆的東西。」
「那你說怎麼辦?」中年男人的聲音已經有點抖了,「你倒是給個辦法啊。」
「我不給辦法。」瘦高個說,「我只說我不簽。」
「你不簽,你就得退檔。」
「我知道。」
大廳里的空氣動了一下。
中年男人第一個落筆。筆尖壓進方框,劃出一道,紙發澀,筆走得不順,他補了第二道,才把那個勾補齊。
後排跟著響起來。
一片筆尖壓紙的聲音,不齊,一處壓著一處,從後往前推過來,像有人在這間大廳里從遠處往近處踩過來。
陳墨沒有回頭。他聽著那一片聲音,把手放在自己那張紙的邊上。
十六個人。到最後停下來的時候,聲音只剩兩三處零星的。
第二排靠右那個女人沒勾。她把紙翻到背面,在空白處寫數字,寫一行,劃掉,再寫一行。寫到第四行,她把紙翻回來,筆尖壓進方框,畫了個勾。
瘦高個沒勾。
他把筆放在桌面上,筆桿和桌沿平行。
中年男人勾完,抬起頭來,朝那排窗口喊了一聲。
「還有一張呢。」
沒有人應他。
「我兒子的表。」他站起來,手裡捏著自己那張,紙角被他攥得起了毛,「我是替他來的。他人沒來,表總得有一張吧。」
窗口後面那隻手沒有動。
他等了一會兒,慢慢坐回去,把紙放平,兩隻手壓在上面。
「那我這張就是給他填的。」他說,聲音低了下來,「一樣的。我填我兒子的。」
沒有人糾正他。灰外套看了他一眼,把眼睛移開了。
前排那邊,沈越把兩張表分開了。上面那張,他勾了。下面那張,他的筆停在方框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回頭。
他越過中間那兩排桌子,看著陳墨。
陳墨搖了搖頭。
沈越把筆抬起來,把下面那張表往邊上推了半寸,方框還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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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墨低頭,看那張壓在手邊、寫不上字的存根。
存根這一張,姓名欄那道壓痕還在。三行志願後面的橫線是空的。最後一行那個方框,也是空的。
他從早上到現在,一個字都沒讓沈越寫。
他把眼睛落在那個方框上。
方框很小,邊線是印上去的,四條邊有一條印得淺,右下角缺了一小截。
他壓著不看已經好幾個鐘頭了。這屋裡十六個人剛剛有十四個把手伸進那個框裡,沒有一個人知道自己伸的是什麼。
筆在他手裡,從進門到現在沒寫過一個字。他不需要靠這張紙做任何事,也就沒有一個理由非得現在去看。
除了一件:十四個人已經把手伸進去了,還有兩個人的手停在半路。等窗口一關,誰也退不回來。
他停了兩秒,把力道推上去。
不是有無和輕重。這一次要看的是裡面裝著什麼。
黑邊那一圈往裡擠了一下,然後視野中間那一塊亮起來,亮得過分,紙面上的橫格全白掉了。
那個方框浮起來。
上面壓著東西。
是臉。
很多張,一層疊一層,邊上還有往裡擠的,擠不進去就順著框線往外堆。它們不排隊,也不分先後,密密麻麻地壓在那四條印線上面,把那個小方框壓得看不見底。
陳墨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去數最上面那一層。數到第三張就數不下去了。那張臉的邊界正在動。
散開,又合攏。剛要收成一個人的樣子,眉眼那一塊就化開,從邊上重新長出來,長成另一個人。他盯著看,那張臉在他眼皮底下換了三次。
底下那些也在動。整個一堆都在動,動得不齊,有的快有的慢。
他往深處看了一眼。
第二層往下,全糊了。糊得不像人,像一片一直在改的東西,看不出有多厚。
耳朵里「嗡」地一聲。
左邊的聲音掉下去了。鐵腳椅子的響、筆尖壓紙的響、後排有人咳嗽——全從左邊抹掉了,只剩右邊還在。
熱的東西從鼻腔里滑出來。他抬手去接,指腹上一片紅,比昨天那點新,也比那點亮。第二道跟著下來了。
他沒有低頭找紙巾。
他還在看視野邊上那圈黑。
他等著它往裡再收一寸。
沒有。還是原來那個寬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把眼睛閉上,讓那一塊亮退下去。太陽穴兩邊跳得很沉,一下一下頂著骨頭。
一個勾。
十四個人兩秒鐘就畫完的一個勾。
他睜開眼,最後又看了那個方框一眼。
那上面的東西,比剛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