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通個氣。」
說話的是第二排那個灰外套。他站起來,軟帽留在桌角,一隻手撐著桌沿,沒往前走一步。
「這屋裡十六個,誰也不認識誰。」他說,「窗口一關,誰填了什麼,誰都不知道。這麼填,虧的是所有人。」
鐵腳椅子在水泥地上蹭了一聲。大廳太空,這一聲撞到開著窗口的那面牆上,又彈回來,後頭拖著一條尾巴。
「怎麼通。」復讀生說。他沒抬頭,手裡轉著筆。
「報期數。」灰外套說,「報你填過幾回。填過的人說的話,比沒填過的值錢。」
「那你先。」
「我第八期。」他說,「這種題,我填過三回。」
後排有人抽了一口氣。
前排那個馬尾女孩轉過身,針織外套的袖子太長,蓋到了指節。「三回……都填完了?」
「都填完了。」
「那你怎麼還坐在這兒?」
「姑娘。」灰外套笑了一下,「這題啊,不是填完就沒了的。」
他抬起手,往左邊一指。
「按排來。你,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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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一個往下走。
「第七期。」復讀生說,眼睛沒離開自己那張紙。
第二排靠右那個女人沒說話。她低著頭,筆尖在編號那一列上一格一格點過去,點到底,又從頭點。灰外套等了兩秒,跳過了她。
「第四期。」一個中年男人說。他把紙推開一點,兩隻手放在膝上,「我……我是替我兒子來的。他今年高二。」
「替」字落地,灰外套的眼睛轉了過去。
「我叫——」中年男人停住,「算了,不說名字。」
「不問。」
再往後是個瘦高個,一直沒動過。「第二期。」他說,「先說清楚,底下那個框,我不勾。」
沒有人接他的話。
「我第一次。」馬尾女孩說。她把兩隻手都放在紙邊上,「上個月剛拿的畢業證。我是不是……應該問點什麼?」
「該問的都在紙上。」灰外套說,「紙上沒有的,問了也不給。」
輪到沈越。
「第七期。」沈越說。
他說完就低下頭去,把兩張表疊齊,壓在手底下。
再往後就是陳墨。
「第五期。」
灰外套點了點頭,往下走了。
這一圈報下來,從一到八,屋裡什麼數都有。沒有一個人停下來問一句。
陳墨的手指壓在桌沿上。
桌上傳了六天的那份名單,標題寫的是【第5期】,三個圈子對過版,排版一致。名單上有沈越。沈越剛才報的是第七期。名單上也有他,他兜里那張卷面寫的是第5期。
一張紙,罩住了兩本不同的帳。
他往下推了一格:那份名單是從誰的卷面上抄下來的?抄的那個人,第5期。名單上其餘的名字,各是各的頁碼,被人按在一張紙上,當成同一批。
舊書店後間那面牆上,橫著排的便簽寫著:第一期到第二期,隔得最長;往後一期比一期短。
量出這條的,是十幾把不同的尺子。
他抬起眼,看那排窗口。玻璃到胸口,底下留一道縫,縫裡什麼都沒有。
他手上沒有出處。他一個字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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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眼睛落回灰外套身上,壓低了力道。
重。壓手的那種重,比第一排那個還沉一層,沉得他手指跟著一緊。
內容沒有。壓著的是什麼,它不報。
眼球開始發酸,眼眶後面那一片跟著沉下來。他閉了閉眼,等它退下去。
「底下那些編號。」馬尾女孩又開口了,「是什麼?」
大廳靜下來。
十六個人低頭去看同一張紙的同一處。左邊一列,甲—〇一,甲—〇二,甲—〇三,一直排下去。右邊那一欄是空的,從第一行空到最後一行。
「不知道。」灰外套說。
「你填過三回。」
「三回都是空的。」他把自己那張紙拎起來抖了抖,油印紙發出一聲悶響,「志願表就長這樣。你填的是號,不是地方。」
「那我怎麼知道哪個好呢?」
「你不知道。」
「順序呢。」復讀生忽然開口,「廣播說有先後。先後差在哪兒。」
灰外套往椅背上靠了靠。
「差在人多的時候。」他說,「同一個號,填在第一個的和填在第三個的都要,那就先看誰把它排在前頭。」
「要是排得一樣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說,「我那三回,沒輪上過一樣。」
馬尾女孩沒再說話。她把紙往身前挪了挪,指頭在第一列上摸過去,像在摸一排沒有字的門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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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填過甲—一七。」灰外套說。
這句是往整個大廳說的。他把聲音抬起來,讓最後一排也聽得見。
「第二回填的,第一志願。」
「然後呢。」復讀生問。
「然後我在這兒。」
後排有人笑了半聲,又收住。中年男人轉過身來,臉繃得很緊:「那到底是好的還是壞的啊?」
「你聽我說完。」灰外套把帽子從桌角拿起來,捏在手裡,「甲—一七不是好壞的問題。我那回一共三個志願,甲—一七、乙—〇九、丙—二二。我錄取在第一個。我出來了,人齊著,什麼都沒少。」
「你到底填的是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他說,「我到今天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個號讓我出來了。」
一屋子人安靜下來。
陳墨看著自己紙上那三行橫線。
第一志願。第二志願。第三志願。
後面留著三道空白,等著他填一個他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然後按他猜的順序排好。
他把紙角捏起來又放平。油墨味往上冒,壓過塑膠味,悶在鼻腔里散不掉。
「那你替我兒子填甲—一七。」中年男人說得很快,「我抄你的行嗎?」
灰外套看了他一會兒。
「抄不了。」他說,「號是印在你自己那張紙上的。你翻一下。」
中年男人低頭翻紙。翻過來,又翻回去。
他那張紙上,最上面一個是甲—〇六。
「不一樣。」他說。他把兩隻手壓在紙上,壓得紙角翹起來,「怎麼會不一樣呢?」
沒有人回答他。
復讀生在陳墨左邊轉筆,轉到一半停住了,把筆尖朝下按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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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問個問題嗎?」
馬尾女孩站了起來。她比坐著的時候看著還小一號,兩隻手垂在身側,手心朝里。
「填了會怎樣?」
她把這句話對著那排窗口說的。
大廳里沒有人接。灰外套沒接,復讀生沒接,中年男人也沒接。沈越動了一下,把兩張表往懷裡收了收。
窗口後面的手動了。
一隻手,一截白袖子。手掌攤開,壓著一張紙,從玻璃底下那道縫裡推出來。
推得比上一回遠。紙的一半出了縫,懸在半空,邊角輕輕往下垂。
沒有人過去。
那隻手鬆開紙,收回去了。
紙沒有掉。它就那麼掛在縫上,一半在裡頭,一半在外頭。
馬尾女孩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
「上面寫著字。」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