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的最下沿,那行小字第二天早上換了。
【時間:本周六上午九時。】
【地點:見附。】
附的是一個地址。城北,一條他沒走過的路,門牌號後面跟著兩個字:中學。
周六。
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下樓去了四樓。
沈越把門帶上一點,人擠在門縫外面。他手裡也拿著一張紙,折成了四折。
「一樣的。」男生說,「九點。同一個地方。」
「你姥姥那桌几點?」
「中午十二點半。」沈越把紙又折了一道,「九點填完,我就過去。來得及。」
陳墨看著他。
「表能填多久啊。」男生說,「填三個格子的事。」
屋裡那台電視還開著,音量不小。他媽在裡頭喊了一句什麼,是問菜的。
「來得及。」沈越又說了一遍。
周六,八點四十。
那所中學的鐵門開著,沒有人看門。院子裡空著,水泥地上畫著退了色的白線。教學樓那邊一扇窗都沒開。
正對著門的是一棟矮樓,門口挑著一條橫幅。紅布曬得發白,字褪得認不出是哪一屆的什麼活動,只有最邊上一個「報」字還剩點顏色。
門口站了幾個人,互相不說話。
陳墨認出兩個。復讀生靠在牆根,外套拉鏈拉到頂;那個灰外套的中年男人蹲在台階上,軟帽扣在膝頭。
沈越到得比他早,書包背在身上,鼓鼓的。拉鏈沒拉嚴,露出一角紅紙盒。
九點。
矮樓那兩扇玻璃門自己滑開了。
門裡頭是白的。
陳墨走進去。腳下從水泥地換成了什麼很平的東西,一聲都不響。
一進門是一股塑膠味,底下壓著一層舊汗和消毒水。
大廳高,兩側的窗開在很上面,光從那兒斜切下來,落在地上一道一道。
桌子排成行,一行接一行,排到看不見頭。都是那種鐵腳的單人桌,配一把鐵腳椅子。桌面上都攤著一張紙。
排到看不見頭的桌子,只有前面三排坐著人。
陳墨數了一遍。十六個。
正對著桌子的那一面牆上開著一排窗口,和銀行櫃檯一樣,玻璃到胸口,底下留一道縫。
窗口後面有人。看得見的只有手,和一截白袖子。
有人在他左邊坐下,是復讀生。
沈越在前排靠中間,書包塞進了桌肚。
陳墨壓低了力道,把眼睛在這三排人身上過了一遍。
不看內容,只要有無和輕重。
過到前排靠中間那個位置,他把眼睛抬起來,越了過去。這些天他每次都這麼幹。
一圈下來,眼球開始發酸,太陽穴那兩塊跟著脹。
他過了的那些人,一個空的都沒有。前排一個人身上重得壓手,後排有兩個輕得幾乎摸不著。
輕不代表安全,他早就知道。輕只說明這個人身上能被拿走的東西不多。
他把眼睛移到那排窗口上。
再來一次,頂著酸脹。
窗口那一片,什麼都沒有。
不是乾淨。乾淨是有形狀的,像那個嬰兒那樣,合著,壓在那兒,他看得見「合著」這件事本身。
窗口後面那一片,是讀不出來。低清那一檔就是這樣:它只報有無與輕重,報不出來的時候,什麼也不給。
酸脹照付。太陽穴那兩下跳得比剛才重。
他閉了閉眼,把眼睛收回自己桌上那張紙。
廣播響了。
一字一頓,每個字之間隔得一樣長。沒有人這麼說話。
【本期集中填報現在開始。】
【請核對桌面表格。】
紙是橫格的,油印,摸上去發澀,油墨味壓過塑膠味往上冒。
最上面一行:姓名。
空的。要自己填。
他把筆尖落在那道橫線的起頭。
紙吃不住。筆尖走過去,油印紙發澀,拖得筆有點滯,橫線上還是空的。
兩個字。他在這張紙上寫不出自己的名字。
底下三行,豎著排:
【第一志願】
【第二志願】
【第三志願】
每一行後面都留著一道橫線。
再底下,是一張表。左邊一列全是編號,一個編號一行:
甲—〇一
甲—〇二
甲—〇三
……
編號排下去,後面那一欄空著。本該寫著這個編號是什麼的那一欄,一行都沒有。
前排有人舉手。是個二十二三的女孩,馬尾,校服式的針織外套,看著像真在填志願的年紀。
「要填什麼?」她問,「這些……是什麼?」
窗口後面的手動了一下,把一張紙從縫裡推了出來,推到玻璃底下就停了。沒有人過去拿。
廣播繼續。
【每人可填三個志願,有先後。】
【填報窗口關閉前可反覆修改。關閉後,不可更改。】
【錄取名單於放榜時公布。】
【落榜者去處,不予公示。】
大廳里靜了兩秒。
「落榜」三個字,前排那個女孩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
灰外套那個人坐在第二排,把軟帽壓在桌角,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又停下來看編號那一欄,笑了一下。他沒說話。
再往右兩個位置,一個女人已經把紙翻了過來,翻到背面,又翻回來,反覆了三次。她拿筆在編號列上一個一個點過去,點得很快,像在數什麼。
那個位置上沒有動靜。沈越把紙角對著桌沿按平,又按了一次。
陳墨低頭看自己那張紙。
三行志願,一道橫線,一列沒有名字的編號。
他把紙往下撥,撥到最後。
最後一行,單獨一行,後面跟著一個方框:
【是否服從調劑】
他把筆拿起來,筆尖壓進那個方框。
紙上什麼都沒有。
他把筆舉起來看。筆尖有墨。
他早知道。他試了三次,只是想在這張桌子上,再確認一次。
窗口那邊有動靜。
一隻手從縫裡推出一張表,推給了前排靠中間的位置。沈越站起來接了。
那隻手沒有收回去。
又推出一張。
沈越低頭看了看,沒動。他抬起頭,朝窗口裡面看。
「我這兒有了。」他說。
窗口後面的手把第二張表往前頂了一下,頂到縫外。
廣播響了:
【代填人:已指派。】
沈越回過頭。
隔著兩排鐵腳桌子,他看著陳墨。
然後他伸手,把第二張表接了過去。
陳墨低頭看自己那張。
姓名欄那道橫線上,多了一道壓痕。很淺,是從紙的背面頂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