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頭一個是誰啊?」
男孩站在長桌那頭問了一聲。沒有人答他。
窗口上頭的燈亮著。屋裡的人昨晚在哪兒蹲著,今早從哪兒爬起來。有幾個把單子疊成方塊攥在手心裡,攥得紙角發毛。
照著念的那個人手裡捏著昨天那張條款紙,從隊伍側面繞上來。他念了半句停住,對著門口的光又念一遍。
「覆核僅核對分項與累加,不涉判分。」
「念三回了。」
「得念清楚。」那人把紙放下來,「昨天有人沒聽清。」
班長把本子攤開,筆從鐵圈上抽出來。她把昨天那幾行重新對了一遍,末了留出半頁空白。
「排隊。」班長說,「一個一個來。」
隊就是這麼排起來的。排頭是一直沒坐下的那個。他夜裡站在窗口邊上,站到燈滅,燈亮起來還在那兒。
老頭沒有排。他把硬皮本夾在胳膊底下,坐到長桌角上看那一隊人。
靠著門框那個把布袋子往上顛了顛,夾到腋下,往隊尾挪了兩步又停住。
*
窗口那隻手伸出來了。
排頭的把單子遞進去。那隻手接過來,攤平,從上往下走了一遍。
「第四行。」一直沒坐下的那個說,「那一項不該算我頭上。」
【覆核不涉判分。】
字停了兩秒就收回去。那隻手把單子推了出來。
排頭的沒有接。他站在那兒,手撐住窗台。
「我沒說判得對不對。我說那件事不是我做的。」
【覆核不涉判分。】
後頭的人開始往前擠。有人伸手把他的胳膊拽下來,他才把單子拿走。
第二個是個女的。她說那年她替人擋過一回,擋的是別人的事。
【覆核不涉判分。】
第三個連話都沒說完。
第四個塞進去時隔著窗口喊了一嗓子。喊的什麼,屋裡一半人聽見了。
【覆核不涉判分。】
那四個字每一回都一樣,字號一樣,停的時間一樣。窗口沒有多出半句來。
隊伍往前挪了四個人,後頭又續上四個。
男孩仰著頭看那個框,看到第五回不看了。
*
院子裡比屋裡涼。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從昨天就蹲在那兒,沒有排過隊。
出來透氣的三四個人靠著牆站開,中間空出的地方夠再站一個。
「不涉判分。」有人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那涉什麼呢?」
「涉數。」
「數就數唄,數完不還是那筆帳嘛。」
班長最後一個出來。她把本子抱在胸口,走到台階下頭才停住。
「我這兒記著。」班長說。
排頭那個人轉過身來。
「記著什麼?」
「那年那件事誰在場,誰動的手,我本子上都有。」班長把本子翻到中間某一頁,「交底帳的時候一條一條對過的。」
「那你早說啊。」
「我現在說。」
兩個人湊過去看。紙上一行壓著一行,邊上還標著日子。
「這個能算憑據吧?」
「怎麼不算。」班長把封皮按下去,「白紙黑字。」
蹲在牆根那個人抬起頭看了一眼,沒有站起來。他把兩隻手在褲子上按了按,又低下頭去。
老頭從門裡出來,站在台階上沒有下來。他看了看那個本子,把嘴閉上了。
*
窗口那隻手一直沒有收回去。
班長把本子遞進去,翻開的那一頁朝上。
「第十一條那件事,我這兒有記錄。」
那隻手把本子接過去。它沒有攤平,只把那一頁壓住,從上往下走了一遍。
走得比接單子的時候慢。
排隊的人往兩邊讓開,讓出一條道來。
框浮出來了。
【已收:支出記錄一份。】
班長的手還搭在窗台上。
【所載各項,付款主體明確、時點明確,構成支出確認。】
【不構成爭議。】
那隻手把本子推了出來。本子推到窗台邊停住,那一頁還翻開著。
【另:第十一條項下另有一項未列,已據本份記錄補入。】
排頭那個的單子從窗口裡跟著推了出來。最底下多了一行。
那一行的字是新的,墨色比上頭幾行都要黑。
班長站著沒有動。她的手還在窗台上,指頭往下扣住了台沿。
「我記的是他吃了虧。」
【記錄不區分吃虧與支出。】
框收了回去。
有人把本子塞回她懷裡。她抱住了,兩隻手扣在本子背面。
排頭那個把單子舉起來對著光看那一行,看完折了兩折。
老頭把硬皮本攤到沒寫過的那一頁,寫了兩個字。寫完他看了一眼窗口,拿皮筋把本子勒住。
*
側屋的門虛掩著,裡頭堆著幾摞紙箱。
一直沒坐下的那個把陳墨拉進去,反手把門帶上。
「我問你個事。」
「你說。」
「第四行退不了。」那人把單子攤在紙箱上,「我要是不指第四行了,改指第七行呢。」
「第七行是什麼。」
「也不是我做的。」那人的指頭壓在第七行上,「可它記得清楚,付款人寫的是我。」
「他們不認判分,認數。」那人說,「退出去,數就對上了。」
外頭有人叫了一聲,隔著門聽不清叫的什麼。
陳墨把手撐到紙箱邊上,兩根指頭搭上那張單子。
他要看的是這一行退出去以後往哪兒走。
屋裡那點霉味退開了。門縫底下那條光也退開了。剩下指頭底下這一小塊,邊上起了毛。
分支起來了。
第七行從這張單子上抹掉了。它沒有停在半空,往院子那邊落,落到牆根底下,落到從昨天就蹲在那兒的那個人頭上。
那個人抬起頭。他抬頭的樣子和剛才在院子裡一樣。
名冊上那一格空了。格子上頭的墨色還在,那一格里的字退下去了,退得乾乾淨淨。
椅子空著。
陳墨把勁卸了。
那人還在說話,嘴一張一合。
聲音是一層一層退掉的。先退的是外頭的隊伍,再退的是屋裡的呼吸,最後連他自己吞咽的那一下也聽不見了。
他知道那個人在問什麼。要答的話就在嘴邊上:他要退,退不到沒人的地方去。
這句話說出來,眼前這個人今天就活著,牆根底下那個今天就沒了。
不說,眼前這個人自己走到那兒。
說了就是我挑。
*
他再聽見聲音的時候,人已經在長桌這頭。
中間那一段沒了。不是記不起來,是沒有過。手心裡全是汗,袖子上蹭著一道白灰,那道灰不知道在哪兒蹭上的。
耳朵里那點底噪回來了,回來得很輕微。
窗口那邊圍了一圈人。
一直沒坐下的那個站在窗台前,右手按著窗台。窗口那隻手把一張紙推出來,推到他手底下。
他按了手印。
按完他把手抬起來看了看。
屋裡沒有人出聲。班長站在長桌那頭,本子還抱在懷裡。老頭站在她旁邊。
陳墨往院子那邊看了一眼。
牆根底下那個人還蹲著。他把兩隻手在褲子上按了按,又低下頭去。
窗口的框亮了一下。
攏共沒幾個字,只有一行。屋裡一半人沒看見,另一半沒認出那是什麼意思。
一直沒坐下的那個轉過身,從窗台前走開。他走了三步,第四步上停住了。
後來有人從大廳那頭搬了把椅子過去。
椅子抬出去的時候,四條腿一路蹭著地面響。響到門口就停了。
那把椅子上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