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樓在路口往裡數第三家,門臉比兩邊的矮半層。
牆面刷過一回,刷得不勻,底下那一截還留著舊色。一樓的窗戶全用鐵柵欄封著,柵欄漆皮翹起來,露出底下的鏽。樓門是雙開的鐵門,只開了半扇。
門框右邊貼著一張告示,白紙黑字。四個角用透明膠粘著,膠帶邊上起了泡。
【本期結算已開始。請於覆核窗口關閉前,就已結算項提出覆核。覆核僅核對分項與累加,不涉判分。覆核結果不可申訴。】
告示底下沒有落款,也沒有日期。
紙是列印的,字號不大,行距很寬。整張紙上只有這一段,擺在正中間,四邊留出來的白比字還多。
陳墨在對街站了一會兒。九點多的太陽照在鐵門上,鐵門不反光。人從兩頭過來,走到門口都要先看一眼那張紙,看完才進去。有個人看了兩遍,看完退開半步,退到馬路牙子上又站住。
那人四十來歲,拎著一個布袋子,袋子底下鼓著,像是裝了飯盒。他在馬路牙子上站到第三個人進去,才跟著挪回門口。
那人進門前把布袋子換到另一隻胳膊上,換完把袋口卷了一道。
街對面是一排門臉,早點攤撤了,捲簾門拉下來半截。有個騎電動車的從樓門口過,減速看了一眼,看完又騎走了。這棟樓在他眼裡就是一棟樓。
他也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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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裡頭是一條過道。水泥地掃過,掃得不乾淨,牆根那一線還堆著灰。過道盡頭有光,光從右手邊的門廳里出來。
*
門廳里比外頭暗。
一張長條桌橫在樓梯口前頭,桌後頭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深色工裝,袖口扣著。從陳墨這個角度看過去,只看得見一雙手。手邊上擺著一摞紙,一枚章,一個印泥盒。臉在那盞掛燈的暗處,看不清是什麼模樣,也看不出年紀。
前頭那個人把手伸過去。桌後那雙手從摞子上頭取下一張紙,放到印泥盒邊上。拿起章,壓下去,抬起來。
壓章那一下是悶的。印泥盒的蓋子一直開著,紅面上那一層壓出一個淺坑,坑邊是齊的。
章抬起來的時候,紙上多了一塊紅。
那人捏著紙角等紅干,等了兩秒才把紙對摺起來。
輪到陳墨。
那雙手取紙的動作沒有變,壓章的力道也沒有變。紅壓在右上角,壓得很正。紙遞過來的時候手指沒有碰到他的手。
他把紙接過來。
「這個是要簽字的嗎?」前頭那個人還沒有走,站在桌邊上問。
桌後那雙手沒有動,也沒有抬起來指什麼。那個人等了兩秒鐘,自己讓開了。
紙是三十二開的,比卷子小。抬頭兩個字。
陳默。
是鉛字。橫平豎直,跟他在窗口那邊見過的那兩個字沒有分別。
他沒有停在門廳里。他把紙對摺一道,往樓梯口走。
樓梯是水磨石的,中間那道讓人踩得發亮。上到一半有個轉角。轉角牆上釘著一塊牌子,牌面上的字鏟掉了。釘眼還在。
*
大廳在二樓,從前大概是個會議室。
頂上兩排燈管,亮著的不到一半。當中擺著四張長桌,桌子拼成一個長條,兩邊配著摺疊椅。靠東那面牆立著一排檔案架。架子上是空的。最下一層堆著捆好的舊紙。
捆紙的繩子是尼龍的,勒進紙邊里。最上頭那一摞的封面朝外,封面上原先應該有字,褪沒了。
有人走過去伸手翻了翻那一摞,翻了兩頁就縮回手,回自己位置坐下。
人陸續上來。有人挑最裡頭坐,有人坐到過道邊上,也有人不坐,靠著檔案架站著。
他在長條桌那一側坐下,往兩頭看了一遍。
復讀生坐在斜對面第三個位置,兩隻手插在外套兜里,帽子壓得低。他抬眼看過來,下巴往側面偏了偏,示意的方向是門口。
門口那邊,班長把外套脫下來,往椅背上一搭。
她進了這道門。
他在這一頭看著她坐下。她拉椅子的時候手很穩。坐下以後把袖子往上擼了半截,露出小臂內側那道舊疤。這個動作她在後間做過很多回,每回都是要開始幹活了。
陳墨在這一頭看著她。這半年在後間,她收紙,定規矩,放帘子。那棟樓她一步沒有跨出去過。今天她自己走了進來,進來以後先看的是天花板上那兩排燈管。
老頭跟在她後頭。硬皮本還夾在胳膊底下,皮筋箍著。他找了個靠過道的位置,坐下就把本子攤開,攤開是空白頁。
老頭把皮筋褪下來套在手腕上,套完在本子邊上按了兩下。
復讀生站起來,繞到陳墨這一邊,坐到隔一把椅子的位置上。
「十四個。」他說。
「少。」
「上一回大廳里兩百多。」復讀生把帽檐往上推了半寸,「人少的場子,規矩細。」
他說完就不說了,兩隻手又插回兜里。
*
「這上頭寫的是什麼呀?」
說話的是個男孩,十七八,個子不高。工裝洗得發白,袖子上有洗不掉的機油印。他坐在陳墨隔一個位置,兩隻手把紙捏著,捏出兩道褶。
「帳單?」
「不是帳單。」
「可它這樣兒就是帳單啊。」男孩把紙掉了個頭,擺到自己跟前,「我在廠里領工資條就長這樣。上頭一條一條列著。底下還有總的一欄。」
他說著往紙底下找。
「這底下一欄怎麼空著呢?」
陳墨看了那孩子一眼,沒有接。
隔一個位置那邊,有個女人把自己那張攤在桌上,兩隻手壓著兩個角。她的嘴唇動著,動得很快,讀到中間停住了。她把紙抬起來對著燈,又放下去。
「這幾行不是我的。」她說。
沒有人接她這句。她自己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低。
「你是不是看錯行了呀?」隔壁位置有人問她。
「我不識字嗎我。」女人把紙轉過來給那人看,轉到一半又收回去,收得很快,「算了。」
她把紙翻扣過去,兩隻手壓在上頭,壓了一會兒又翻開來看。
*
他把自己那張攤開。
他沒有從頭往下讀。他把力道壓了下去,壓到低清那一檔,落在這張紙上。
紙上有。
沉。壓手,比他上一回在後間摸那張底帳的時候壓手得多。這一份的分量不在紙上,紙只是承著它。
力道收回來。邊上那圈黑退到原來的地方。太陽穴那兩塊頂了兩回,頂完就平了。
他把紙重新對摺,壓在小臂底下。
屋裡陸續還有人進來。最後進來的那個把門帶上了,帶門的動作很輕,門軸還是響了一聲。
沒有人報數,也沒有人點名。
*
九點半,頂上的燈管全亮了。
亮完,屋裡的說話聲自己停了。喇叭在東牆高處,鐵罩子上落著灰。
【本期覆核,規則四條。】
【一、每人一份《結算單》,逐項列已結算項。】
有幾個人低頭去看自己那張。
【二、每人一次覆核申請,只能指一項。】
「一次啊?」男孩轉過頭,「那要是有兩項呢?」
沒人搭這一句。喇叭也沒有停。
【三、覆核只核分項與累加。漏計、重計、串戶,屬受理範圍。】
老頭把攤開那一頁翻過去,筆尖壓在新的一頁上,寫了幾個字。
寫完他把筆擱下,抬頭看了一眼喇叭。又低回去,在那幾個字底下劃了一道。
【四、覆核成立,即行補正。補正一次,退回一項。】
屋裡靜著。有人把椅子往桌子那頭挪了半寸。
男孩把紙對著燈舉起來,舉了一會兒又放平,用指甲在那兩行底下劃。
「聽著還行。」靠門那邊有個人說,「比上回那個人道。」
「人道什麼呀。」男孩把紙舉起來晃了晃,「我這上頭統共就兩行,我指哪一項啊?」
「兩行你還嫌少呢。」
「上回是哪一回呀?」
「上回就上回唄。」
*
喇叭沒有關。
鐵罩子裡那點電流聲還在,壓著屋裡所有的聲音。班長坐在過道那一頭,兩隻手擱在腿上,眼睛盯著喇叭那個方向。
復讀生把帽檐又壓下去半寸,兩隻手從兜里抽出來,擱在桌沿上。
他也在等。
前五期的規則都是念完就完,最後一句念到底,喇叭一停,人自己去找出口。這一回念完四條,喇叭還開著。
它又念了一句。
這一句不在那四條裡頭。
【覆核不涉判分。】